《東床贅婿》第432章 水下有人(2)

作者:暮雪卿衫·11小時前

少主人,我放條小艇過去看看?

林念蘇正要開口,安娜從船艙裡出來了。她手裡攥著那捲白明遠的手稿,翻開到昨天看過的那一頁,紙張被她來回翻了幾次邊角已經卷了。她走到林念蘇面前把書頁遞給他,指著一行字讓他看。

白明遠在閉氣塘那一段後面隔了幾行,又寫了一段補充,用的是更小的字,墨色也淡一些,像是後來補記的。林念蘇低頭讀那幾行字——

又聞數人言,閉氣塘中有定水標,乃舊時海客所置,以竹為竿,布為幟,插於水下暗礁之上,為迷航之舟指路。竿頭出水可見,布色或白或紅。此物年代久遠,或已朽,或有新置者替之。若見之,循竿所指而行,或可得出。

林念蘇把這行字又看了一遍,然後把抄本合上還給安娜。安娜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書皮上按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但最終沒有開口,退到一邊站著。

林念蘇對賀老大說:小艇放下去,我帶兩個人過去。沈默跟我。

賀老大沒有多問,轉身去吩咐船工放艇。左舷的舢板再一次被絞盤放下去,入水時在平整的水面上切開一道短暫的波紋,但波紋剛盪出去幾尺就停了,像是被什麼力量吸住了,不再往外擴散。那片水面太過平靜,連船槳划進去的痕跡都留不住,槳葉提起來之後水面轉眼就恢復了鏡面似的光滑。

林念蘇和沈默下到艇上。兩個船工各執一槳,這一次劃得比昨夜更輕更慢,槳葉入水的角度很淺,儘量不攪動水面。小艇在鏡面般的海面上慢慢地往前移,像是在一片凝固了的灰色玻璃上前進。船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,水在槳葉間滑過的時候也是無聲的。

一里的距離在無風的死海上顯得格外漫長。周圍的參照物只有三艘大船的位置和前方那根越來越近的竹竿。小艇走了一段之後,林念蘇回頭看了看——一號船已經變小了,船身縮成一隻深色的木盒浮在水面上,後面跟著二號船和三號船,都定在原地沒有動。

竹竿越來越近。

等小艇劃到距竹竿大約十步遠的地方,林念蘇讓船工停了槳。小艇在水面上漂著,慣性推著它慢慢靠近竹竿。他探出身去,伸手抓住了那根竹竿的竿身。

竹竿握在手裡是涼的,表面光滑,不是老竹子那種起毛起刺的感覺,倒像是被人打磨過、在水裡泡了不算太久。他輕輕晃了晃竹竿,底下有阻力,像是插進了什麼東西里——不是沙泥那種軟阻力,而是結實的、卡住了的硬阻力。

他低頭往水下看。竹竿入水的部分在水面以下幾尺的地方被墨綠色的水吞掉了,看不清楚,但他隱約能看見竿身入水處有一個暗色的輪廓,比水色深一些,貼著竹竿的根部。

沈默也探出身來往下看。他眯著眼盯了好一陣,然後直起身,聲音壓得很低:底下有東西。不是礁石。是一塊木板模樣的東西平放著,竹竿從中間穿過去,像是釘在木板上的。

林念蘇鬆開竹竿,將手伸進水裡去摸。水涼得刺骨,他忍著那股寒意伸下去,指尖觸到了竹竿根部的結構——確實是一塊木板,平整的,邊緣整齊,表面很平,像是一塊切好的船板。木板不大,大約三尺見方,被竹竿從中心穿透固定住,平放在水下兩尺深的位置,像一面沉在水中的小桌子。

他收回手,掌心已經凍得發白了。水太涼了,不像是表層海水的溫度,倒像是從底下更深處翻上來的冷水。

底下有什麼?沈默問。

林念蘇搖了搖頭。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,重新握住竹竿,順著竿身往上看到頂端那條白布條。布條溼透了之後貼在竹竿上,他伸手捏了捏布料的質地——是棉布的,挺厚,邊緣沒有磨損,像是掛了不算太久。布條上用細繩紮了兩道,繩結打得緊實,是行船的人會打的那種水手結。

新換的。他說。

沈默接過竹竿也感受了一下繩結的扎法,點了點頭:這種繩結的打法,南洋那邊的水手常用。換這根竹竿的人時間不久,最多一兩個月。
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這根竹竿立在無風區的中心,底下墊著一塊裁好的木板,繩結打的是南洋水手的慣用結法,頂端綁著白布條,位置精確地壓在聲標的正上方。整件事不是偶然的——有人在這片海域里布了這套東西,定期更換維護,目的就是讓迷航的人能在無風的死水裡找到一個入口。

林念蘇鬆開竹竿,讓船工掉頭。小艇在死水上緩緩轉了個彎,船頭對著大船的方向重新劃回去。竹竿在他們身後漸漸遠了,頂端那條白布條在晨光裡顯出一層淡淡的灰白色,孤零零地立在沒有邊際的墨綠色水面中央,像海面上憑空長出來的一根手指,指向水下某個看不見的位置。

回程的路上沈默坐在艇尾,忽然低聲說了一句:如果這根竹竿是指路的,那它指的方向應該就是那個聲標底下的東西。竹竿插在一塊木板上,木板平放著,底下如果連著繩索之類的東西——

底下可能掛著什麼東西。林念蘇接過他的話頭。

沈默沒有再接。小艇的槳葉在死水上無聲地劃過,一道淺淺的水痕在艇尾散開,片刻之後水面重新合攏了,恢復了那種徹底的、不近人情的光滑和靜止。

那根綁著白布的竹竿立在身後,無聲地指向下方。水底深處的敲擊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更徹底的寂靜裡,像是那張被繃緊了大半夜的鼓面終於鬆弛下來,只留下回聲在水底緩慢地消散。

一號船的輪廓在晨光裡重新清晰起來,船尾那盞熄了的藍燈在日光下顯出暗淡的藍色,像一小塊從天上掉下來的顏色。

小艇靠上了船舷。林念蘇攀著繩梯翻上甲板的時候腳底落了地,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——竹竿還在,小白點在墨綠色的水面上立著,一動不動,像一隻落在那裡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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