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的冰裂了一整天。
早上還只是沿岸邊一圈碎紋，午後就聽見中間傳來悶雷似的動靜，轟地一聲悶響，然後是一長串劈劈剝剝的細碎崩裂，整片冰面像一張摔碎的鏡子，裂痕從南岸斜著扎向北岸，又往東蔓延了二三里。順流的地方，大塊的冰排開始鬆動，緩緩地挪動起來，互相碰撞著發出低沉的、鈍鈍的磕碰聲。
林念蘇站在碼頭上看了小半個時辰。
風還是冷的，吹在臉上像刀片子刮過去，但風裡的潮氣重了，不再是冬天那股乾冷乾冷、能把鼻腔割出血絲的味道。河柳的枝條還光著，靠近水面那一截卻泛出了一層暗青色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，湊近捏一捏，皮是軟的了。
少主人，三號船的龍骨縫補好了。
賀老大從船尾繞過來，手上還沾著桐油和石灰的混漿，在褲子上蹭了兩把，蹭出一片花白。他身後跟著兩個船工抬了最後一根替換的桅杆副料往三號船上送，步子踩在碼頭石板上咯噔咯噔響。
林念蘇收回目光，點了頭：吃水看了沒有？
看了，一號船重了七擔，二號船差不多，三號船輕了四擔。賀老大皺了下眉，頭艙的壓艙石分得不勻，我叫人連夜重碼，明早上再測一回。
補給呢？
乾貨裝完了，淡水罐還差八個滿的，明後天能補上。菜蔬不算多，出了海只能靠醃貨和豆子發芽，帶了三石綠豆，夠發兩茬。鮮肉還有兩頭豬沒殺，走前一天宰，醃上能吃半個月。
林念蘇沒再問。賀老大這人做事不用人盯著，該想到的他都想到了，沒想到的說了他也能立刻補上。這幾年蘇家船隊從無到有，從近海到遠洋，賀老大是練出來的，不是撿現成的。
碼頭上靠了三艘船。最大的一號船吃水最深，船身寬平，甲板上堆著捆紮好的貨箱，蒙了油布，繩子勒得一道一道的。二號船稍小些，艙面蓋板掀了一半，能看見底下整整齊齊碼著的陶罐，罐口用蠟封了，裡面是醃肉和乾菜。三號船靠在最外側，桅杆還沒立起來，光禿禿地橫在船臺上，幾個船工正往龍骨接縫處灌膩子，有人蹲在船底下面拿小錘敲船板，梆梆梆的聲響傳上來，在空曠的河面上蕩著。
安娜從碼頭盡頭的賬房出來，手裡捏著一卷紙，胳肢窩裡夾了塊巴掌大的墨板。她走到一號船旁邊，拿墨板上的白堊筆在一排數字下面添了一行，退後半步看了看，又添了一筆。
她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棉襖，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起來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風吹過來時她微微眯了一下眼，側身避了避風，又低頭繼續寫。那捲紙展開來是一艘船的側檢視，船體輪廓上用細線分出了十幾個艙位，每個艙位旁邊標著數字，墨筆寫的，字跡工整，橫平豎直，一看就是練了許久的。
林念蘇走過去站到她身後，沒出聲。
安娜寫完最後一筆，直起身來，偏頭看了他一眼：一號船前艙的醃菜罈子，你叫人又加了五壇？
補上來之後吃水要變，我算了，重一擔六斤。
你記上就行。
安娜低頭在那個艙位旁邊添了個數字，然後合上捲紙，用一根牛皮繩紮緊，塞進棉襖外兜裡。她抬頭望了望三號船的方向，問：桅杆什麼時候立？
後天。
來得及？
賀老大說來得及。
安娜點了點頭，目光在船隊上緩緩掃了一圈，最後定在江面上那些漂過去的碎冰上。冰塊已經不像上午那麼密了，大塊的被水流推著往下游走，小塊的化得只剩一點白茬子，浮在水面上轉著圈，慢吞吞地往東邊挪。江心露出了一大片烏青的水面，波紋一道一道地盪開，撞到冰排的邊緣上就碎成細沫。
水開了。安娜說。
林念蘇沒接話。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。冬天的時候她學會了一個詞叫，是趙小六教她的，說江面凍上了船就走不了。如今冰開了，該走了。
碼頭另一頭傳來腳步聲，重而穩，踩在石板上帶著一種老熟人的節奏。林念蘇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。趙小六從那條通往天津衛的官道上下來，身上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褂，肩上搭了個褡褳，風塵僕僕的，臉曬黑了一層。
他走到林念蘇面前站定，從褡褳裡掏出一個封了口的牛皮紙袋遞過來：錢老大糧行最後一份賬目抄本，他走之前漏在賬房抽屜裡的，我抄了一份。
林念蘇接過來，沒開啟看。趙小六補了一句：錢老大本人走了，沒跟任何人交代去哪兒。糧行裡搬空了大半，剩下的糙米和雜麵他叫人分了給天津衛那些吃不上飯的，分了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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