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落了點雨。
雨不大,細得像霧一樣,撲在臉上幾乎感覺不到,只是空氣裡的潮氣更重了。蘇府的瓦簷上掛著水珠,隔一會兒滴一滴下來,砸在青石板上,聲音很輕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小錘。
林念蘇天沒亮就醒了,在床上躺了半刻鐘,聽著雨聲漸漸密起來又漸漸稀下去。等窗紙上泛了白,他起身穿衣服,動作輕,沒吵醒安娜。安娜蜷在被子裡,呼吸勻長,一隻胳膊伸在外面,手背上有墨漬沒洗乾淨,淡淡的一團青灰色。林念蘇替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,轉身出了臥房。
外間的書桌上燈還亮著,忘了吹,燈油燒了大半,燈芯結了黑黑的一截炭頭。他把燈滅了,推開窗戶透了透氣,雨後的空氣灌進來,涼的,帶著泥土和青草根的氣味。庭院裡桂花樹底下的那片溼泥比昨天又大了一圈,樹根旁邊冒出幾星綠點子,湊近了看是草芽,嫩黃的,頂著碎土殼剛鑽出來。
他洗漱完在堂屋裡坐著喝了一碗粥,門房老趙來報:沈先生來了。
沈默從後院角門進來,身上披了件半舊的油布斗篷,斗篷上水珠還沒幹透,他進門先站在廊簷底下抖了抖,把斗篷摘下來搭在欄杆上,才邁進堂屋。他比年前瘦了些,顴骨更突出了,眼窩陷下去一點,但精神好,走路的時候步子快而穩,不像前幾個月在暗處活動時那種刻意壓著的腳步。
林念蘇把粥碗推到一邊,騰出桌面。
沈默沒坐,先問:船隊日子定了?
初二,備選初六初八。
跟我想的差不多。沈默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來,外面包了一層油紙,又裹了一層布,開啟來是幾張紙和一張疊成方塊的薄羊皮。雲門三席最後匯過來的情報,我昨晚整理了一遍,該畫的畫上了,你過目。
林念蘇接過來,先把那張羊皮地圖攤開。圖上畫的是南洋海域,從呂宋群島往南一直到香料群島那一帶,林念蘇認得出幾條主要航線的畫法,但圖上多了一些他沒見過的小圈,用紅筆圈出來的,旁邊注了很小的字,是沈默的筆跡。
霍鯊的船隊位置,十天之內修正了三次。沈默指了指圖上西南方向三個並列的紅圈,第一處在望加錫海峽北口,第二處在蘇拉威西海偏東,第三處——他的手指移到最南邊的一個圈上,三天前的情報,在班達海一帶,離摩鹿加群島不遠。
往南走了。
對。而且越走越深。沈默收回手,補給線拉得越長,他就越撐不住。廖管事傳回來的資訊說,霍鯊船上的淡水和乾糧儲備按正常消耗還能撐三十到四十天,但如果宋景行的補給船接不上,這個數要打對摺。
宋景行的補給船現在在哪?
沈默從羊皮地圖底下抽出另一張紙來,上面用細線畫了一排小點,從北到南排列著,像一串珠子。他拿手指從北邊第一個點開始往下劃:宋景行在南海沿岸原來設了十二處補給點,錢老大和秦牧之那條線斷掉之後,北邊三處直接廢了。剩下九處,從第四處開始往南,廖管事的人陸續確認過,其中六處已經空了,物資被提前搬走或者根本沒有補貨。
還剩三處。
還剩三處。第五、第七、第九。沈默在紙上點了三下,但這三處都在南洋深處,霍鯊活動的範圍之內。宋景行要把補給送過去,必須穿過霍鯊控制的水域。
林念蘇看著那張圖沒說話。桌面上的燈已經滅了,窗外的天光透進來,照在羊皮紙上泛出油脂的亮光。他的目光在那三個紅圈和三處補給點之間來回掃了兩遍,伸手從筆架上取了根炭筆,在圖上的空白處畫了一條弧線,從南海沿岸彎彎繞繞地穿過呂宋南端,擦過蘇祿海,往西南方向紮下去。
宋景行跟霍鯊合流,會在哪碰頭?他把炭筆擱下了。
沈默看著那條弧線想了一會兒:如果他走這條線,中途避不開望加錫海峽。霍鯊之前在那裡出現過,如果我是宋景行,我會繞道東邊,走菲律賓群島內側那條窄水道。
窄水道補給船過不去,吃水不夠。
所以宋景行只能走海峽。
林念蘇點頭。他重新把炭筆拿起來,在望加錫海峽的位置畫了一個粗重的圈,力透紙背,羊皮紙被壓出一道凹痕。
沈默看著他畫完,沉默了片刻,問了一個跟海上無關的問題:趙錚的事,你想過沒有?找到他之後呢?
林念蘇的手停在圖上沒動。炭筆尖抵著羊皮紙,懸在那兒,指尖微微發白。
堂屋裡安靜了一陣。外面的雨又起來了,比早上的大些,沙沙地敲著瓦片,沿著屋簷流下來,在廊下的石階上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線,嘩嘩地淌。有兩隻麻雀從院牆上飛下來落在桂花樹底下,在溼泥裡啄了兩下,又撲稜稜飛走了。
先找到再說。林念蘇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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