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很久，趙小六先動了。他把布包從右手換到左手，騰出來的右手抬起來，在林念蘇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。不重，甚至算得上輕，掌心熱乎乎的，隔著衣料透過來。
我走了。他說。
林念蘇鬆開了他的手腕。
趙小六退後一步，退出桂花樹蔭的範圍，日光正正地照在他臉上。他眯了一下眼，把布包往肩上一甩，轉身往院門那邊走。步伐跟來的時候一樣，重而穩，踩在石板上一聲一聲的，咚咚咚，不緊不慢。
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。
林念蘇站在桂花樹旁邊，看著他停在門檻外面的背影。趙小六的脊樑還是彎的，跟昨天在碼頭工棚前面喝水時一樣，那張弓似的弧度，像是揹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，像是想回頭，頸側的肌肉繃起來，青筋在皮膚下隱隱凸著。
但他沒有回。
過了幾息，他的頭又正回去了，抬腳跨過了門檻。靛藍色的短褂在門洞的暗影裡閃了一下就消失了，緊接著是巷子裡漸行漸遠的腳步聲，重而穩，咚咚咚，往遠處去了。
院門口空了下來。
桂花樹上的水珠又落了一顆，啪嗒一聲，砸在石階上。草芽在日頭底下伸著腰，從泥裡往上挺，一片一片的，已經成了一條淺綠色的線繞著樹根。有一隻螞蟻從樹皮裂縫裡爬出來，順著樹幹慢慢往上走，經過一顆芽苞的時候繞了繞，又繼續往高處去了。
林念蘇站在樹下沒有動。風又穿過來一陣，不像早上那麼涼了，帶著陽光的溫度，吹到臉上是溫的。他慢慢攥了攥自己那隻握過趙小六手腕的手，手心還留著那陣粗糙的觸感，熱乎乎的。
安娜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在廊簷底下。她靠在門框邊，手裡端了一隻碗，碗裡冒著熱氣。她沒有走過來，只是遠遠地站著，等了一會兒，才輕輕喚了一聲：茶泡好了。
林念蘇轉身往回走。走到廊簷底下的時候，安娜把碗遞給他，青瓷碗，裡面的茶湯金黃透亮，飄著幾片細碎的葉梗。他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燙的，從喉嚨一直暖到胸口。
趙總管走了？安娜問。
走了。
安娜沒有再問。她從他手裡接過碗，轉身往堂屋裡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，側過身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：你今天要去碼頭？
下午去。
那我跟你一起。她說完就進去了，腳步聲輕而快，消失在門內。
林念蘇站在廊簷底下把剩下的茶喝完。碗底有淺淺的茶渣，他拿手指抹了抹，擱在欄杆上。日頭已經升到東廂房的屋頂上頭去了，明晃晃的光鋪滿了整個院子。桂花樹的影子縮短了，縮在樹根那一小圈泥地上，樹冠上的芽苞被光照透了，邊緣透出半透明的嫩綠色，像小小的玉片。
風裡有了暖意。
院牆外頭傳來貨郎的吆喝聲，拖長了調子，隔了幾條巷子，朦朦朧朧的，聽不清在喊什麼。幾隻麻雀從牆頭飛下來落到桂花樹上，在枝椏間跳了兩下，又撲稜稜飛走了，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。
林念蘇轉身進了堂屋。桌上攤著那幅海圖，安娜已經把它重新卷好了，用細繩扎著立在牆角。她正在桌邊收拾筆墨，把硯臺裡的餘墨倒進一隻小瓷碟裡，拿布子擦乾淨了，一件一件歸回原位。
她的動作不快，但很有條理，每樣東西放回去之前都看一眼，確定是它原來的地方。這是她跟白明遠學的，白明遠在世的時候書房裡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，用過之後必須歸回原位，否則他寫東西的時候要找半天。
白明遠去年冬天走的。走之前他還在校《海上見聞錄》的最後幾頁，校對了一多半，把錯字圈出來改了，邊上加了批註，字寫得又小又密。剩下的那些是安娜替他校完的，他認得的字沒有安娜多，大靖的字到他那裡還是隔了一層，筆畫複雜的要查了字典才敢寫。安娜替他謄過好幾卷稿子，字跡跟他原來的放在一起，乍看分不出來，細看能看出他的筆畫更硬，她的更圓潤。
林念蘇在桌邊坐下來，看著安娜收拾東西。她把筆洗乾淨掛回筆架，把墨碟摞好放進抽屜，把桌面上殘留的墨跡拿溼布擦了兩遍，擦到桌板露出原本的木紋色才停手。
白先生的稿子你帶了多少？林念蘇問。
安娜直起身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：全帶上了。三卷抄本，原本留了一卷在蘇府書房裡鎖著。帶出去的三卷裡有一卷是白先生的親筆，兩卷是我抄的。
帶那麼重的東西出海做什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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