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床贅婿》第424章 拜別(1)

作者:暮雪卿衫·12小時前

祠堂的門鎖鏽了。

林念蘇站在門口,銅鎖上那層綠鏽已經厚厚地覆了一層,鎖眼裡塞了一小團油紙,撥出來之後又捅了兩下才把鎖開啟。門軸吱嘎響了一聲,推開的瞬間一股陳年的木頭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湧出來,很淡,但很好認。

他抬腳跨過門檻。安娜跟在後面,進門的時候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伸手扶住門框才穩住,低頭看了看那道高過半尺的黑漆門檻,沒說什麼,跨了過來。

祠堂不大,進深不過兩丈,面闊三間,正中間供著一排牌位。光線從門洞和高窗透進來,照在牌位上那些燙金的字上,金色已經暗了,不亮了,但在昏暗的室內還是最扎眼的東西。最中間那一塊比別的大出一圈,木料也好,紋理細密,漆面雖然落了灰但底子還潤著,上面刻的是蘇清鳶的名字。

林念蘇走到供桌前站定。

桌上香爐裡的灰積滿了,從爐口溢位來攤了一小片。銅燭臺上有半截殘燭,蠟油流下來凝成一道一道的淚痕。香爐前面擺著一隻青瓷碟,碟子裡空著,應該是放供果用的,如今只剩碟底一圈幹掉的印子。
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子,仔細把供桌上的灰擦了。先擦香爐外面那層浮灰,再擦燭臺,最後把桌面抹了一遍,布子搓出來的泥條順著桌沿落下去,掉在蒲團邊。擦到蘇清鳶牌位前面的時候他停了停,那塊牌位上的金漆字已經不如他記憶裡那麼亮了,但筆畫還清楚——蘇門清鳶之位。下面一行小字是生卒年月,日子刻得淺,他湊近了才看清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身後安娜沒出聲,站在門內一步的地方,靠著柱子。高窗裡透進來的光斜斜地照在她半邊臉上,鼻樑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,在另一側臉頰上微微晃動。

林念蘇直起身,從供桌邊上拿起三炷香,在燭臺上那半截殘燭的火上點著了。香頭燒出一截紅亮的炭芯,青煙細細地升起來,在頭頂橫樑下面散成一片薄薄的霧。他退後一步,在兩塊蒲團中間那個位置跪下,膝蓋磕在蒲團上,發出悶悶的一聲響。他直著腰,雙手舉香過頭,額頭慢慢觸到地面。

沒說話。

香灰從他指間掉下來一小截,落在蒲團邊的磚地上,灰白色的粉末碎了一地。他叩完三個頭,直起身來把香插進香爐裡。三炷香挨著靠在爐壁上,細細的煙像三根若有若無的線,一縷一縷地往上飄,在光柱裡顯出青白的顏色。

安娜走過來站在他旁邊。她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牌位,然後跪了下來。她跪得不熟練,膝蓋落地的時候重了些,磕得磚地咚一聲,她抿了一下嘴。跪穩之後她想了想,兩手合在胸前,學著他方才的樣子彎下腰去,額頭碰在蒲團上——那蒲團是舊的,草編的面已經磨得發亮,蹭著她的額角。

她直起身來,嘴唇動了動,說了一句:阿孃,我們出海了。

大靖話說得不算標準,尾音往上飄了一點,像在問什麼。但她說完之後又補了三個字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,林念蘇沒太聽清,像是西洋話裡某個音節,很短促。

她叩了三個頭。起來的時候動作沒那麼笨了,撐了一下地面就站直了,膝蓋上沾了灰也不拍,就那麼站著看那塊牌位。

林念蘇偏頭看她。她察覺到他的目光,轉過頭來,兩人對視了一瞬。安娜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睛是亮的,瞳孔在暗處顯得很大,黑沉沉地映著一點高窗透進來的光。她看著他,嘴角沒有笑意,但那雙眼睛是定的,像錨在水底的鐵鏈,繃得直直的。

林念蘇收回目光,又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塊牌位。

他記得上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。去年入冬前,白明遠走後第七天,他來給蘇清鳶上香,在供桌前站了一炷香的時間。那時候趙錚失聯的訊息已經傳回來半個多月,他每天都在等新的訊息,每天都沒有。趙小六那段時間不怎麼來蘇府,偶爾來一次也是送完東西就走,兩人碰面的時候都不提趙錚的名字。

那天他在祠堂裡站了很久。外頭的風颳過天井,把廊簷底下掛的銅鈴吹得叮噹響,他在裡面聽著那聲響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鐵。後來他走到供桌前,對那塊牌位說了一句話。說了什麼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,大概是很短的一句,說完就走了。

今天他沒說話。該說的已經說過了。

供桌底下還有一疊黃紙,折得方方正正的,壓在香爐底座下面。林念蘇彎腰抽出來一沓,在燭火上點了,火苗順著紙角往上躥,燒得很快。他把燃著的紙放進供桌前面的鐵盆裡,火光騰起來映紅了半面牆壁,熱浪撲到臉上,燙的。蘇清鳶的名字在火光裡一明一暗,金漆被映得像是重新亮了起來。

安娜往後退了半步避火,又往前湊了半步看著鐵盆裡跳動的火焰。黃紙很快就燒完了,紙灰打著旋往上升,被穿堂的風捲著在天井裡散了,灰白色的碎屑飄得到處都是,最後落在了青磚地上。

林念蘇把最後一頁紙投進火裡,等火滅了,灰燼涼透了,才轉身往外走。安娜跟在他身後,出門的時候她停了一下,回頭望了一眼祠堂裡面。供桌上那三炷香還在燒著,已經短了一截,灰白的香灰從頂端卷下來,一截一截地落進香爐裡。

她轉身跨出了門檻。

林念蘇在天井裡站了一會兒。天井不大,四面是圍牆,牆根底下長了一層青苔,溼漉漉的。正午的日頭從頭頂直直地曬下來,逼仄的空間裡悶著熱氣,牆上的磚縫裡去年秋天落進去的草籽已經冒了芽,細細的綠線從磚縫裡鑽出來,在風裡輕輕擺著。

祠堂院門外的巷子裡傳來腳步聲,輕而急,是門房老趙的步子。他小跑著進來,手裡攥著一封信,見林念蘇站在天井裡便放慢了腳步,走到三步外停下來,把信遞過來。

少主人,方才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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