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以後，碼頭上點起了火把。
沿江的一排鐵架子上插了七八支，火把頭上的油脂燒得滋滋響，紅光在江面上鋪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，隨著水波的晃動輕輕蕩著。夜風從東南方向來，把火苗扯成斜斜的一條，黑煙細細地升上去，在無星無月的夜空裡散成看不見的一層。
賀老大站在一號船的甲板上，手裡攥著一卷繩頭，正在跟舵手張老七比劃什麼。兩人蹲在船舷邊，藉著火把的光把一根新換的纜繩接頭拆開重打了一遍，賀老大打結的動作快而準，繩圈在他指間翻了兩下就收緊成一個緊實的疙瘩。他拽了拽，繩結紋絲不動，才把剩下的繩頭塞進纜樁縫裡。
碼頭上人來人往，但動靜不大。船工們幹活的時候不怎麼說話，腳步聲被木板和沙土地吃掉了大半，偶爾有鐵器碰撞的聲響叮地一下，在安靜的夜裡傳得格外遠。最後一批貨箱正在往二號船上抬，四個人抬一隻，木槓壓在肩上的沉哼聲悶在喉嚨裡，沒人喊號子。箱角擦過艙口邊緣的時候聲音刺耳，抬箱的人側了一下腰讓了讓，把箱子穩穩地落進艙底。
林念蘇站在碼頭最東頭的石墩上。那個位置離三艘船都有段距離，往前兩三步就是江岸，再往前一步就踩進水裡了。夜裡看不太清水面，只能看見火光波及的那一片波光，暗青色的水一層一層地往岸上舔，碰到石頭就退回去，嘩地一聲輕響，又捲回來。
他沒有盯著船那邊看。他面朝江水站著，手裡捏著一封信，信紙折了三折，外面的封皮上沒寫字。那封信在他手心裡被攥了很久了，紙邊起了毛，摺痕處壓出深深的印子。今天下午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寫的，蘸了安娜磨的新墨，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沒有猶豫——他想說的話在路上已經想了一整個冬天，落筆的時候反而順暢。
信不長，三四百字。寫了趙錚走的那年，寫了蘇家這些年的事，寫了南洋的航線，最後寫了一句話，寫在最後一行，字比前面的稍微大一些：你回來的時候我還在海上，順著風走，能找到我。
他把信裝進封皮裡，封了口，沒有寫地址。地址他知道在哪——趙錚如果還活著，到了哪都能收到這封信；趙錚如果不在了，這封信寫在哪都沒有區別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輕而快，是安娜。
她走到石墩下頭仰頭看他，火把的光從側面照過來，把她半邊臉照得通紅，另外半邊隱在暗處。她手裡拎著那隻皮面小箱子，白明遠的遺稿和她的抄本都裝在裡面，用油布裹了兩層。她沒有催他下來，就站在下面等著，一隻手搭在箱子的提手上。
林念蘇從石墩上跳下來，靴底落在沙地上撲地一聲悶響。他把那封信收進懷裡，貼身放著，跟那兩封南枝可用擱在一起。
都裝好了？他問。
二號船裝完了，一號船還剩最後八隻淡水罐在岸上。賀老大說等水挑滿了再上船，省得來回搬。三號船——她頓了一下，廖管事回來了。
林念蘇腳步一頓：人呢？
在三號船艙裡。賀老大讓他下來的，從岸邊的水門那邊上了船，沒人看見。
林念蘇快步往三號船的方向走。三號船靠在最外側，甲板上比另外兩條船安靜得多，只有兩個船工在繫纜樁旁邊坐著打盹，見林念蘇過來剛要站起來，他抬手示意他們繼續坐著。
他踩著跳板上了船，掀開艙門蓋板進了下艙。艙底堆著半艙貨，貨箱之間留了一條窄窄的過道，盡頭處一盞小油燈亮著，照出一張灰撲撲的臉。
廖管事坐在一隻倒扣的貨箱上，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，領口的線已經綻開了，露出發黃的裡襯。他臉上黑了一大片，像蹭了鍋底灰，但眼睛很亮，看見林念蘇進來就站起來，腰微微彎了一下，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伸過來，又縮回去了。
少主人。
林念蘇在過道另一頭蹲下來，兩人中間隔著兩排貨箱的高度差。艙裡悶，燈油的味道混著木材和乾魚的鹹腥氣，憋得人喘氣不暢。
廖管事沒有坐下，他站著，湊近了一些，壓低聲音：我連夜劃小艇回來的，船藏在西邊蘆葦蕩裡頭。霍鯊那幫人往西追鯨魚是假的——他拿這個做幌子，實際是往東南方向走了。我偷聽到他跟副手說話，說到一個地方叫什麼，說是宋景行補給船最後一處交接地。
白礁？林念蘇皺眉。這個地名海圖上沒有。
南邊一個珊瑚礁群，退潮的時候露出十幾塊白石頭，平時淹在水面底下。霍鯊的人上次路過時發現的，礁盤中間有一片淺水窪，能吃水一丈二，可以停船。廖管事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塊油布，攤開來是一張巴掌大的紙片，上面畫了個潦草的圈，旁邊寫了幾個座標數字。我偷著記的，大差不差。
林念蘇接過紙片，對著油燈的光看了兩遍，把座標記在心裡，紙片摺好收進袖筒。你還能回去？
廖管事嘴角動了一下：回去的路熟了。但我得跟您說一聲——霍鯊那邊的人開始起疑了。前幾天有個人查艙的時候多看了我兩眼，我就把繩套顏色換了。短則三五天，長則半個月，我可能得撤。
撤到哪？
南枝側線。廖管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杜小姐留的航線，她的人備了一條小船在側線中段等我。萬一暴露，我往那走，能活。
林念蘇看了廖管事一會兒。燈油燒得快，火苗矮了一截，光線暗下去，廖管事臉上的稜角收進了陰影裡，只留下一雙眼窩深陷的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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