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床贅婿》第425章 啟碇(2)

作者:暮雪卿衫·2天前

走吧。林念蘇說。

廖管事點了點頭,沒有說謝字。他彎腰從貨箱底下抽出一個小包袱搭在肩上,轉身往艙底的暗門方向走。那是船底一個隱蔽的出入口,外面接了水門,可以劃小艇出去。他走到暗門前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林念蘇一眼。

少主人。

白礁那個地方,礁盤外面水深,裡面水淺。大船進不去,要靠小艇接駁。霍鯊的船大,他們要用舢板往裡頭運東西。您要是去了那——

我知道。

廖管事不再說了。他推開暗門,彎腰鑽了出去,門板在他身後合上,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。片刻之後水門那邊傳來木槳划水的輕響,潑剌潑剌的,漸漸遠了,聽不見了。

林念蘇在艙底站了一會兒,然後上去。推開艙蓋板的時候夜風灌進來,涼的,帶著濃重的潮氣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爬上了甲板。

碼頭上的人少了大半。最後八隻淡水罐已經搬上了一號船,船工們正在把跳板撤掉,一根一根地收到船尾去。賀老大蹲在一號船船頭拿繩子捆一塊油布,手腳麻利,幾下就紮結實了,站起來拍了拍手。

少主人,都齊了。他走過來,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過來,七十二個人,全員到齊。淡水罐滿的,乾貨滿的,火器擦過一遍,火藥分艙放置。明早天亮之前再查一輪纜繩,順風起錨。

林念蘇接過冊子沒翻,還給他。他抬頭看了看桅杆頂上的旗子——夜裡的旗子看不出顏色,只能看見一個三角形的輪廓被風吹著往東南方向繃得筆直,呼啦啦地響。

風從東南來。

今晚誰守夜?林念蘇問。

張老七帶三個人,輪流打更。船尾架了瞭望臺,柴火備了兩捆,有事就點火。

林念蘇點了點頭。他轉身下了船,跳板撤了之後是從船舷上借了船工遞過來的撐杆撐著跳回岸上的,落地的時候靴底踩碎了一片幹泥。安娜在岸上等他,那隻皮面小箱子已經放在腳邊了,她手裡端著一盞小燈,燈焰被風扯得直晃,她用另一隻手攏著護住。

回去?她問。

回去。

兩人沿著江岸往回走。碼頭的火把在他們身後漸漸遠了,光也跟著退去,腳下的路變成了暗沉沉的一片,只有安娜手裡那盞小燈照著前面三四步的範圍。燈焰在她掌心攏著的那一小片空間裡穩穩地燒著,暖黃色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左邊的沙土地上,一高一低,貼著地面斜斜地走。

走到碼頭區盡頭的時候林念蘇回頭看了一眼。三艘船停在江面上,黑黢黢的輪廓被剩餘的火把光勾出邊緣的亮線,桅杆筆直地指向夜空。夜風把旗子吹得嘩嘩響,那聲響隔了這麼遠還能聽見,像有人在空蕩蕩的江面上翻著一匹布。

他轉了回來,繼續走。

蘇府的後街空無一人。巷口的油鹽鋪子門板上了,老頭的燈也滅了。石板路面上有薄薄的一層潮氣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桂花樹的樹冠從蘇府側門的牆頭上探出來一截,在夜色裡看不清形狀,只能看見一團深黑色的輪廓,枝葉間有什麼細微的、亮晶晶的東西反著光,大概是夜露凝在了新葉上。

進了側門,穿過穿堂,進了書房。安娜把燈盞擱在桌上,把皮面箱子放進櫃子裡,轉身去倒了兩碗茶。她端了一碗放在林念蘇手邊,自己端著另一碗靠在桌沿站著喝,喝了兩口,把碗放下了。

你今晚睡不睡?她問。

林念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溫的,不燙嘴了。你也睡。

安娜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她沒有催他,端著茶碗先進了裡間。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,她大概在鋪床疊被,接著燈影晃了一下,裡間的燈也滅了。

林念蘇沒有立刻進去。他坐在桌前,把那碗茶慢慢喝完,碗底還剩一層薄薄的茶葉沫子,他拿指腹抹了抹。窗外夜風從桂花樹那邊穿過來,帶著一股溼潤的、甜絲絲的氣息——那是新葉在夜間吐出來的味道,很淡,很新,混在夜風裡若有若無的。

他站起來走到窗邊。隔著窗紙什麼都看不見,但他知道窗外那棵桂花樹的樹冠在風裡正輕輕搖著,嫩葉上的露珠正一顆一顆地凝起來,掛在葉尖上,等到天亮的時候就會被日頭曬沒了。

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吹了桌上的燈,摸著黑進了裡間。

黑暗中安娜的聲音從床那邊傳來,帶著睡意,黏黏的:明天什麼時候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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