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就起了。
林念蘇是被風颳窗紙的聲音吵醒的。窗欞上糊的竹紙被夜風吹了一整夜，邊角有些鬆了，風一鼓就啪嗒啪嗒地響。他睜開眼的時候屋裡還黑著，裡間的燈沒點，只有窗紙上透進來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天光。
他沒有多躺。起身穿衣的時候動作很快，厚棉襖換成了夾層的短褐，腰間紮了一條窄皮帶，皮帶上掛了一隻小布袋，裡面是火鐮和幾根備用炭筆。靴子昨天已經擦過一遍，他彎腰繫好鞋帶，站起來走了兩步，確認不打滑。
安娜已經醒了。她坐在床邊，正把頭髮重新綰了一遍，用那根木簪紮緊了，然後披上一件暗青色的對襟短衫，外面罩了件薄棉的背心。她收拾東西的動作比平時快，幾樣隨身物件塞進那隻皮面小箱子裡，扣好搭扣，提在手裡站了起來。
她問。
兩人出了臥房。堂屋裡還是暗的，林念蘇推開大門的時候外頭的天光湧進來，霧濛濛的一層青灰色，把院子裡的桂花樹照出一個朦朧的輪廓。樹上的新葉已經張開了一半，在晨風裡微微顫著，葉面上的露珠亮晶晶的。
門房老趙已經起了，站在側門那裡把門推開半扇，看見他們出來就退到一邊，手裡端著兩碗熱粥。林念蘇接過來一碗喝了，燙的，從喉嚨一直熱到胃裡。安娜也接了一碗，喝得慢些，喝完之後把碗還給老趙，說了句。
少主人，碼頭那邊賀老大卯時初刻就傳了話來，說風向了。老趙把碗收進一隻木盆裡，東南風，三到四級，正好。
林念蘇點了點頭。他最後看了一眼庭院裡的桂花樹。晨光裡樹的輪廓比夜裡清晰多了，嫩葉是淺綠色的，密密地鋪了一層在枝頭，把那些光禿了一整個冬天的枝丫全遮住了。樹根底下的草芽已經長到指節那麼高了，綠茸茸的一片，貼著溼泥舒舒展展地鋪開。
他收回目光，轉身出了側門。
巷子裡霧大，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了。石板路面上溼漉漉的，夜裡凝了薄薄的一層露水，踩上去腳印深黑。安娜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，腳步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，嗒嗒嗒的，節奏平穩。
碼頭方向已經有動靜了。隔了兩條街就能聽見船工們的吆喝聲，短促的，一人喊一句就停，接著是木料碰撞的鈍響。霧氣裡隱隱約約透出火光——碼頭的火把已經重新點上了，十幾支火炬在霧中暈開成一團團橘紅色的光球，像浮在半空中的燈籠。
林念蘇走到碼頭入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。
三艘船已經備妥。跳板搭好了，纜繩正在逐個解開，每一根纜繩落地時的聲響都不大——船工們解纜的時候用手託著繩頭，慢慢放下去，免得砸出動靜。一號船的帆已經升了一半，灰色的帆布在霧氣裡鼓著，正在被東南風一點一點地撐滿。船身已經微微離開了碼頭，只有尾纜還系在樁上，繃得筆直。
賀老大站在一號船船頭，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朝岸上比了個手勢。他看見林念蘇來了，從船頭快步走到跳板邊，彎下腰來朝岸上喊：少主人，風向穩了，東南風四級，天亮前測了三次，沒變。
林念蘇踩著跳板上了一號船。跳板在他腳下微微彈了一下，木板吱呀一聲。安娜跟在他後面上來，手裡提著那隻皮面箱子，賀老大伸手接了一把扶她站穩。她上船之後往左右看了看，甲板上比她想象的要寬敞，但她沒往船舷邊走，就站在桅杆底下靠著，把箱子擱在腳邊，目光追著林念蘇的身影。
林念蘇走到船頭站定。霧還沒散，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，看不見對岸。但腳下的船身已經在動了——尾纜也解了，船緩緩地離開碼頭，江水流過船底發出持續的低沉聲響，像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底下緩緩翻身。
放中帆！賀老大的聲音從舵樓那邊傳來，粗而亮，穿透了霧氣。一、二號船跟緊，三號壓尾，保持三船間距！
帆布嘩啦啦地抖開，中帆升起來的時候風兜得滿滿，船身猛地一偏，船頭往東南方向紮了下去。林念蘇扶住船舷穩住身形，腳底傳來的震動變了——先前是船身隨水流緩緩漂動的沉滯感，現在變成了船頭劈開水面的那種持續的、有節奏的切浪聲，又快又勻。
蘇家碼頭在霧中退遠了。先是火把的光團縮成小紅點，接著連紅點也模糊了，被霧氣吞沒成一抹若有若無的橘色暈影。岸上的樹和房屋輪廓早就看不見了，只剩下碼頭的方向還殘留著一層比周圍略深些的灰影，然後那層灰影也散了，四面全是白茫茫的江水和同樣白茫茫的天。
船行了大半個時辰之後霧薄了一些。江面開闊起來，兩岸的陸地退成了很遠的灰線，左邊一條右邊一條，中間的水面寬得望不見盡頭。風一直沒變，東南風，穩穩地推著船往前走，帆面繃得像一面鐵板。
安娜靠在桅杆底下坐了一會兒，面色有些發白。船身的晃動跟江上不一樣——江上好歹還有兩岸做參照，海上的晃是四面八方來的，沒有規律的，一會兒左一會兒右，她扶著桅杆站起來又坐下，閉上眼睛緩了一陣。後來她從皮面箱子裡翻出白明遠的遺稿抄本，翻開來看，看了幾行又合上，再翻開來看。
林念蘇從船頭走過來，蹲在她旁邊。
喝點水？他問。
安娜搖了搖頭。她吸了口氣，把那份抄本重新翻開，又看了一行，指著上面的一個字問他：這個字，念什麼？
林念蘇湊過去看了一眼。那是白明遠手稿裡一處地名註記，字寫得小，墨跡淡了半邊，但他認得。他說了那個字的讀音，又補了一句是西洋人叫的一個島名，白先生按音寫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