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床贅婿》第426章 出海口(2)

作者:暮雪卿衫·12小時前

安娜點了點頭,從懷裡掏出鉛筆在那行字旁邊注了個音標,然後繼續往下看。她的手指順著字行慢慢移動著,不快,但很穩。偶爾船身晃得厲害了她就停下來等一等,等晃過去了再接著看。

沈默從底艙上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了。他掀開艙蓋板爬出來,眯著眼適應了光,然後走到林念蘇旁邊站定,胳膊底下夾著一卷海圖。他沒有寒暄,直接把海圖展開鋪在船舷邊的木箱上。

昨晚廖管事走之前留的那份座標,我對照了一下海圖——白礁那個位置,往東偏兩格,正好是霍鯊船隊最近一次修正位置的方向。沈默的手指在圖上劃出一條線,如果他三天前從班達海往白礁方向走,現在已經到了。宋景行如果也是這個速度,應該也快了。

他們會在白礁碰頭。

大機率是。沈默收了海圖,但是秦牧之呢?如果秦牧之不在陸上,那他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白礁——那是霍鯊和宋景行唯一能在海上對接的地方。

林念蘇沒說話。他轉頭看著船頭方向。霧散了大半,前方的視野開闊起來,灰藍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邊,跟同樣灰藍色的天空融成一道模糊的線。日頭已經升起來了,藏在層雲後面,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在海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長條光斑,像誰用白粉筆在灰藍色的紙上劃了一排平行線。

還有多遠到出海口?林念蘇問。

沈默算了一下:按這個風速,午前能到長江口。過了口子就是東海,海深起來之後船會穩一些。

林念蘇嗯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他站在船舷邊,一隻手搭在木欄杆上,手指慢慢敲著,一下一下的,合著船身起伏的節奏。風從東南方向來,吹得他衣襬獵獵地響,他把衣襬按住,又鬆了手,讓風扯著。

安娜不知什麼時候收起了抄本站了起來。她走過來站在林念蘇另一邊,扶著欄杆看前方的海面。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些了,但還是白,嘴唇上沒什麼血色。她站了一會兒,側頭問:到了海上,每天都能看見這樣嗎?

什麼樣?

她抬手往前指了指:天跟水連在一起,分不開。

林念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。海天相接的地方確實模糊成了一條線,灰藍的,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雲。那條線上什麼都沒有,空蕩蕩的,像是世界到了那裡就截斷了,再往前就是別的地方了。

能看見。他說。

安娜收回了手。她把兩隻手都搭在欄杆上,身子微微前傾,迎著風眯起了眼。風把她的碎髮從額前吹起來,在空氣裡飄著,她也不撥,就那麼站著看前方那條分不清的線。

船身猛然傾斜了一下。一個浪從側面打過來,船頭跟著側轉了半尺,水花濺上甲板,從船舷邊嘩地潑進來一片,淋溼了林念蘇靴面。賀老大在舵樓裡喊了一聲什麼,舵輪轉動的嘎吱聲傳過來,船身慢慢擺正了,重新對準了航向。

出海口了。沈默說。

林念蘇扶著欄杆往前看。兩岸的陸地已經徹底看不見了,前後左右全是水。風比剛才大了些,帆面鼓得更緊了,船速提起來了,船頭劈開浪頭時翻起的白沫沿著船舷兩側往後掠,一道一道的,像犁過的田壟。

浪更高了。船身上下的幅度大了,船頭抬起來的時候能看見前方的海面高高地湧起,船頭落下去的時候又只能看見灰藍色的水牆擋在面前。船上的人都不說話了,各自抓著東西穩住身,只有賀老大偶爾從舵樓裡傳出一兩句簡短的口令,底下的人應一聲,照做。

林念蘇始終站在船舷邊。水花濺上來打溼了他的衣襬,他沒動。他往前看著那條海天相接的線,那條線從船頭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左右兩端,是一個完整的圓環,把船圍在中心,不管船往哪個方向走,那條線永遠在同樣的距離上,不靠近也不退遠。

陸地徹底不見了。

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三封信。信封貼著胸口的位置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了,紙角還是有些硌人,但那點鈍痛他已經習慣了。他按了按那個位置,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。

安娜在他旁邊站了很久了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像要說什麼,但最終沒有出聲。她把視線從海天線上收回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隻皮面箱子,又抬頭看了看桅杆頂上獵獵作響的旗子。

風從東南來,旗子往西北方向扯得筆直。

船隊三艘船排成一列,船頭朝向正南略偏西的方向,劈開東海灰藍色的水面,往更加開闊的海域駛去。身後的陸地已經看不見了,前方的海面還是空的,但海圖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圈和線,每一處都有名字和座標。

風沒有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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