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之後船速慢了一些。風還是從東南方向來,但沒有白天那麼猛了,帆面鼓得沒那麼緊,船身起伏的幅度小了一圈。浪尖上的白沫在夜色裡看不見了,只剩船底持續不斷的水流聲,譁——譁——譁,平穩得像誰在一下一下地拉動一匹粗布。
三艘船拉開了距離。賀老大的命令是間距兩百步,燈火為號,天黑前各船都已經點上了船尾的桅燈。那燈罩了一層藍布,光透出來是暗藍色的,在漆黑的海面上顯得格外醒目。一號船在最前面打頭,二號船跟在一號船左後方,三號船壓住右側後翼,三盞藍燈在水面上保持著穩定的三角陣形,像三顆浮在夜海里不動的星星。
林念蘇坐在船艙裡。
艙不大,勉強放得下一張窄桌和兩把矮凳。桌上攤著那張羊皮海圖,四角用鐵鎮紙壓著,就著一盞小油燈的光勉強能看清圖上那些炭筆畫的圈和線。船身搖得厲害的時候燈焰跟著晃,海圖上的線條也跟著晃,他看著看著眼睛就酸了。
他把炭筆放下,揉了揉眉心。
外面的風比艙裡聽著大得多。艙壁是厚木板,隔了一層,但風灌過甲板時那種尖利的呼嘯聲還是能透進來,隔一會兒就嗚嗚地響上一陣。船底水流的聲音始終沒斷過,嘩地一聲湧過來,唰地從船底滑過去,再嘩地一聲湧過來。船身跟著那節奏微微地擺著,左一下,右一下,幅度不大,但頻率穩得讓人昏沉沉的。
他重新拿起炭筆,在海圖上標了一行數字。按照今天的航速和風向往回推算,船隊已經出了長江口大約半日的航程,進入了東海外海。海圖上的水深標示從一丈五陡降到十丈以上,底下水流的變化他已經感覺到過了——出海口那陣子船身晃得厲害,過了一個時辰之後反而穩了些,是深水的緣故。
門板輕響了一聲。
林念蘇抬頭。安娜端著一隻粗瓷碗側身擠進來,艙門窄,她進來的時候肩膀貼著門框蹭了一下,手裡那碗湯晃出來幾滴,灑在手背上,她嘶了一聲,也沒擦,進來之後把碗擱在桌角唯一一塊空著的地方,才低頭拿袖子擦了擦手背。
煮的薑湯,賀老大的伙房裡熬了一鍋,我舀了一碗。她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,喝了吧,海上風硬。
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,薑片沉在碗底,湯色淡黃。林念蘇端起來喝了兩口,辛辣的,從喉嚨一路燒下去,胃裡熱了一團。他放下碗,看了一眼安娜。她沒坐,靠在艙壁上,一隻手扶著牆穩住身子,目光落在海圖上那些密密的標註上。
你不躺一會兒?他問。
白天在甲板上坐了大半天,不困。安娜把目光從海圖上移開,看著他,你在算什麼?
航速。照著今天的風向和船速,到南枝側線入口還要多久。
多久?
順風的話,五天。要是風向變了,可能更久。
安娜點了點頭。她沒有追問南枝側線入口之後的事,在桌邊那把矮凳上坐了下來。凳子矮,她坐下之後胳膊肘剛好能搭在桌沿,她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,側著臉看海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外面的風又大了些,船身猛地一偏,桌上的油燈晃了一下,燈焰矮了半截,又慢慢躥起來。安娜伸手扶住燈座,等船穩了才鬆手。
你在想什麼?她問。
林念蘇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炭筆擱在桌上,指尖在筆桿上慢慢捻了一下。艙裡安靜得很,燈油燒得滋滋響,船底的水流聲持續不斷,像整個世界都在勻速地往同一個方向移動。
秦牧之。他說。
安娜的手從燈座上收回來,擱在自己膝蓋上。她沒有接話,等著他繼續往下說。
他在陸上消失了。林念蘇的聲音低,但平穩,一個人不會憑空沒了。錢老大的糧行,趙小六翻了三遍;天津衛到通州一路,韓掌櫃的人盯了一個月;京城那邊第三席連出城的每一天路口都數過了——沒有他出城的記錄。
所以他還在城裡?
城裡也沒有。書房空了快一個月了,下人說他走那天沒帶行李,穿的是家常的衣裳。一個穿家常衣裳的人出了城,城門那邊不會留記錄。但如果他要去的地方很遠,他不會什麼都不帶。
安娜想了想:他帶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對。銀票。林念蘇重新拿起炭筆,在圖上畫了一個圈,位置在南枝側線入口附近。小弗朗西斯科之前傳回的訊息裡,有沒有說過秦牧之跟西洋船隊之間的事?
安娜直起身子想了想:沒有直接說過。但我哥哥提到過,去年秋天的時候,有幾艘西洋商船在廣州港加過一次補給,船東姓劉,說的是漢話。後來那幾艘船往南走了,沒有再回來。他當時沒留意,是後來翻賬本的時候看到那張補給單,船號是新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