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床贅婿》第427章 第一夜(2)

作者:暮雪卿衫·13小時前

新的船號?

去年夏天才註冊的,船籍在呂宋,但東家是個漢姓。安娜抬起眼看他,你懷疑那是秦牧之的船?

林念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,他只是看著海圖上那個圈看了很久,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,又擱下了。

一個人要在陸地上消失,最乾淨的辦法就是上船。船一齣海,什麼痕跡都沒有了。他的聲音平,秦牧之在京城待了那麼久,手裡的線斷了一根又一根,到了最後他手裡只剩下一樣東西——他在西洋那邊的投資關係。那些錢、那些人,從陸上帶不走,只能從海上走。

如果他上了船,他會去哪?

白礁。林念蘇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,從南枝側線入口的位置劃了一條虛線往西南方向延伸,盡頭處落在他標了粗圈的那一點上。霍鯊的船隊在那邊,宋景行的補給船也在那邊。秦牧之在陸上是他們的線,到了海上他不會做斷了線的那一頭。他會把兩邊重新接上。

安娜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低下頭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像在算一筆賬。過了一陣她抬起頭來,看著他:我哥哥最後一次傳訊息回來,是在十天前。他說霍鯊船隊上添了幾張西洋麵孔,但身份不明。

小弗朗西斯科現在在哪?

按計劃,他應該已經撤到南枝側線附近了。上次傳信的地址是西邊一個漁村的舢板碼頭,他扮成做海貨生意的胡商,住在一個廣東人的客棧裡。

林念蘇嗯了一聲。他把海圖捲起來收進桌邊的筒子裡,鐵鎮紙摞在一起壓在上面。燈油燒得只剩一個底了,燈芯浸在薄薄一層油裡,火苗忽明忽暗地跳著。

安娜站起來,把那碗已經半涼的薑湯端起來遞給他:喝完,涼了就白熬了。

林念蘇接過來一口氣喝完了,碗底剩了兩片姜,他捏起來嚼了嚼嚥下去。薑辣勁躥上來,嗆得他咳了兩聲,嗓子眼裡熱烘烘的。

安娜把空碗接過去擱在桌角,然後從艙門旁邊那隻皮面箱子裡翻出一張薄毯子,抖開來搭在膝蓋上預備著。她沒有要走的意思,重新在矮凳上坐下,把毯子裹了裹,靠著艙壁閉上了眼睛。

你歇著吧。她說,我在旁邊,不打擾你。

林念蘇看了她一眼。她靠著艙壁的姿勢不算舒服,脊背頂著木板,頭微微歪著,毯子只蓋了膝蓋以下。但她閉著眼睛的樣子很平靜,呼吸慢慢的,船身晃的時候她整個人跟著輕輕擺,像船艙裡一件被固定好的物件,隨船而動但不會倒。

他收回目光,從桌角拿起那本白明遠的《海上見聞錄》抄本翻了翻。翻到第三卷中間一處,白明遠寫了一段關於夜航的話:海上夜行,看星看燈看風向,三樣缺一不可。星指方位,燈示距離,風定速度。夜間望星之人,須先識天北極所在,再辨北斗斗柄所指。斗柄指東,天下皆春——

他讀到這裡停了一下。斗柄指東,天下皆春。他用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遍那行字,然後把抄本合上了。

艙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,隔了一陣又響了一聲。那是賀老大定的夜間聯絡訊號——隔兩刻鐘吹一聲,三艘船輪流應答。一號船先吹,然後是二號,三號,一輪過去之後安靜兩刻鐘,再重新開始。哨聲在夜風裡傳得遠,隔著浪聲也能清晰地辨出方向。

一號船吹了。隔了一會兒,右後方傳來二號船的應答,然後是左後側三號船的哨聲,比前兩聲稍微低沉一些,遠了半拍。三聲響畢,海上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風和水流的聲音。

林念蘇站起來,走到艙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。夜風擠進來,涼的,鹹的,帶著一股濃烈的海腥氣。他往外看了一眼,海面漆黑一片,什麼都看不見,但左側大約兩百步的地方有一盞藍燈穩穩地亮著,燈光在水面的倒影被浪揉碎了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藍色的光斑,忽明忽滅。

再遠一些是另一盞藍燈,比前一個暗些,距離更遠,但位置穩定地卡在陣腳上。三盞藍燈在海面上圍成一個不規整的三角形,把蘇家船隊框在中間,像夜海里三顆不會移動的座標。

他把艙門重新關上了。風被擋在外面,但還是有一絲從門縫裡鑽進來,拂過燈焰,火苗斜了一下又正了。

安娜在矮凳上坐著,毯子裹到了腰上,頭微微歪向一邊,呼吸變得更深更勻了。她睡著了,手搭在桌沿上,指尖放鬆地垂著,指腹上有薄薄一層墨漬沒洗乾淨。

林念蘇在另一張矮凳上坐下來,沒有睡。他靠著艙壁,看著油燈裡那點火苗一點一點地矮下去。船身晃動的節奏從剛才起就沒變過,浪湧從側面來,船就跟著往那邊偏,偏到一定幅度就彈回來,再偏過去,迴圈往復,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。

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那三封信。紙角還是硌著肋骨,那點微微的痛感還在,但已經不那麼紮了。他的手指按著那疊紙,停了一會兒,然後收回手,擱在膝蓋上。

外面的風又大了一些。桅杆上的索具被風扯著發出尖細的嗡嗡聲,像琴絃被撥動了。底艙的水流聲持續而深沉,譁——譁——譁,穩穩當當的,拖著一整條船和一整船的人在黑暗的海面上往前移動。

東邊的海面還是一片漆黑。北斗七星掛在天頂偏北的位置,斗柄斜斜地指向東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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