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兩天的海面沒什麼變化。
風還是從東南方向來，穩得像有人在天上拿扇子慢慢扇著，不緊不慢地推著船走。浪高了些，船身搖晃的幅度比第一天大，但船上的人都已經習慣了。甲板上走動的人步子踩得更穩了，手扶著該扶的地方，該幹活的時候沒人喊暈。
第二天黃昏時海上飄了一陣雨。雨不大，打在帆面上沙沙地響，像撒了一把細沙。船工們把油布蓋在貨箱上，又用繩子一道道地勒緊了。賀老大在舵樓裡頂著一塊油布看風向，雨珠子順著油布邊沿滴下來，把他膝前的甲板打溼了一小片。雨下了半個時辰就停了，西邊的雲縫裡透出橘紅色的光，海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帶子，隨著浪湧一碎一合的。
林念蘇白天大多在艙裡對著海圖。他算著航速和方向，每隔幾個時辰就到甲板上看一眼日頭的位置，回來在圖上添一筆。安娜把白明遠的抄本翻到了第二卷的中段，坐在桅杆底下的木箱上，就著日光一行一行地讀，偶爾拿鉛筆在旁邊注一行字。她暈船的狀況比第一天好多了，除了船晃得太厲害的時候停下來等一等，大部分時間都能穩著看下去。
第三天黎明的時候，沈默從瞭望臺上下來，敲了敲艙門。
看見了。
林念蘇披上外衣上了甲板。天還沒全亮，東方的海面泛著一層蟹殼青的薄光，壓著幾條深灰色的雲帶。沈默站在船頭，抬手往東南方向指了指。林念蘇順著他的手看過去，一開始什麼都看不見，海天相接的線上只有雲和光混在一起的灰藍色。過了片刻，海面上浮現出兩個暗色的點，不大，像是嵌在水面上的兩粒粗砂。
礁島。沈默說，兩座。跟杜氏給的那份座標對上了。
船繼續往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那兩座礁島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。一座大些，約莫半里見方，島上的植被稀稀拉拉，低矮的灌木叢從灰白色的礁石縫裡長出來，被海風颳得東倒西歪。另一座小得多，隔著一片青灰色的水面立在左邊，像一塊豎著的石碑，上面寸草不生，岩石裸露著，被浪打溼的部分泛著深褐色。
兩座島之間夾著一段水面，從遠處看跟普通海面沒什麼區別。但林念蘇站在船頭看著那片水域的時候，發現顏色不太對——兩島之間的水比周圍深一些，接近墨綠色，而且水面上的波紋比兩側雜亂得多，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攪著水流。
賀老大從舵樓裡探出半個身子往下喊：少主人，前面那片水有暗流，船過不去。
能不能進側線？
得看那道水道。賀老大眯著眼往兩島之間看了一陣，中間有條縫，我瞧著能過，但窄。得先放條舢板下去探路。
林念蘇點頭。賀老大立刻招呼了三個船工放下左舷的舢板，張老七在舢板上掌舵，另外兩個船工各持一根長竹篙，從船舷邊下了水。舢板劃出去之後沒有直奔兩島中間，而是先沿著大島的外緣走了一圈，然後慢慢靠近那道墨綠色的水面。
張老七在舢板頭上蹲著，手裡一根竹篙插進水裡試了試，拔出來看篙尖上的水色和泥沙，又換了幾個位置再試。過了約莫兩刻鐘，舢板劃回來靠上一號船船舷，張老七攀著繩梯爬上甲板，褲腿溼了半截。
水道能過。他對賀老大說，窄是窄了些，但底下硬沙底，沒有暗礁。最窄的地方大約兩丈出頭，一號船勉強能貼著過去。潮水還在漲，再等半個時辰水位還能再升半尺。
賀老大聽完看了林念蘇一眼。林念蘇站在舵樓旁邊，一隻手搭在欄杆上，目光一直看著那兩座島之間那片墨綠色的水面。風從側線方向吹過來，帶著一股不同於外海的氣味——淡一些，腥氣裡混著草木腐爛的那種微微的酸味。
他說。
賀老大轉身進了舵樓。他接手舵輪之後先讓一號船減速，收了一半帆，船速慢下來，船頭緩緩調整方向對準了兩島之間的縫隙。二號船和三號船在後面跟著減了速，保持著原先的間距，三艘船排成一列往那道窄口駛去。
船速降到最低的時候，船頭切進了兩島之間的水面。林念蘇站在船頭右手邊，能清楚地看見船體兩側的水色差別——外頭是灰藍的海水，進了那道線之後就變成了墨綠，顏色更深更沉，像一池隔了許久的靜水。但水面並不靜，暗流從船底湧上來，推著船身微微偏著，賀老大在舵樓裡不停地調整著舵向，船頭左右擺了幾次才找正方向。
最窄的那一段到了。
林念蘇低頭往船舷外看，船殼外側不到三尺的距離就是黑褐色的礁石，水浸的那一截上面長滿了暗綠色的藻類，被船身經過時激起的水流扯得直直地飄起來，像溼透了的長頭髮。船底傳來什麼擦過沙洲的聲響，悶悶的，嘎地一聲，船身輕輕一震，又過去了。
賀老大的聲音從舵樓裡傳出來，壓得低，但每個字都清楚：穩住了，別動舵。讓它吃過去。
船身又在什麼東西上蹭了一下，這回比剛才重了些，震感傳到甲板上，腳下能覺出那股力道從龍骨傳上來的震動。林念蘇扶住船舷的手指收緊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
然後船身忽然輕了。
震動沒了。船頭前面的水面豁然開闊，墨綠色的水在一片礁石圍成的半圓形環礁內鋪展開來，像一口被石頭砌起來的巨大水塘。環礁的邊緣在水面之下半尺的地方隱約可見一圈深色的輪廓，把這片水域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，裡面沒有浪，只有極其微弱的湧，船身幾乎是平的。
二號船和三號船依次從水道里穿過來。二號船進來的時候在窄口卡了一下，船底刮過沙洲的聲響比一號船更響，嘎嘎地磨了一陣才擠進來。三號船好一些，船型窄，過的時候沒怎麼蹭，順著水流就滑進了環礁。
三艘船在瀉湖裡停下來。環礁中央的水面平得像鏡子，倒映著天空中散開的雲層，比外海安靜得像是另一個地方。林念蘇站在船舷邊往下看，水是清澈的，能看見底下幾丈深處的白色沙底，沙面上散落著一些深色的東西，輪廓不規整，像是碎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