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從船艙裡搬出鉛錘,在船舷邊測了一下水深。鉛錘沉下去,繩子放了一截又一截,他掌著繩子的手感慢慢往外送。送到大約四丈深的時候繩子的拉動停了,他扯了扯,提上來,鉛錘底部的凹槽裡帶了一層灰色的細沙和幾片碎貝殼。
水深四丈二。沈默把鉛錘上的泥沙抹掉看了看,又往船底方向望了一眼,底下有東西。剛才鉛錘觸底之前在繩子上撞了兩次,硬物,不是沙地。
沉船?林念蘇問。
沈默沒有說話。他把鉛錘收回來,換了一根更細的長竿探下去,竿尖觸到東西的時候他手腕穩住了,慢慢往上提。竿尖出水的時候帶上來一截黑乎乎的東西,巴掌大小,邊緣參差,顏色發烏,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藤壺。
林念蘇接過來翻看了一下。那是一塊船板的殘片,木紋已經泡得模糊了,邊緣的斷口不整齊,是被撞擊或者拉扯撕裂的。藤壺密密麻麻地附在上面,厚的一層,說明這塊板子在水底已經待了很久。板子內側有一小塊沒有被藤壺覆蓋的地方,能看出原來的漆色——暗紅色,老漆,塗了至少兩層。
至少三艘。沈默把長竿收回來,在船舷邊涮了涮上面的泥沙。剛才探到的硬的觸感不止一處,分佈在不同深度和位置。有大的有小的,有的埋了一半在沙裡,有的整個露在外面。
林念蘇把那塊船板殘片放在船舷上沒動。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殘片上那些藤壺的白殼上,泛著細碎的亮光。他蹲下來湊近看了看藤壺的排列——最底下那層已經死了,殼是灰白色的,上面疊著更新的活藤壺,深褐色的小殼密密地擠在一起,蓋住了大半塊板面。
這地方停過很多船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沙。有人停進來就沒再出去。
安娜從桅杆那邊走過來,她剛剛一直在看著那道水道入口的方向。她走到林念蘇旁邊,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水底的暗影,沒有問那些沉船的事。她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疊好的油布,攤開來遞給他。
廖管事的人留的。她說,浮標掛在水道入口外面的礁石縫裡,我上船的時候看見的。
油布上寫著幾行字,炭筆寫的,筆畫短促潦草,一看就是趕時間。林念蘇接過來在日光底下看。字不多:霍鯊南移八十里,修船,淡水缺四成,乾糧缺三成。宋未到。勿入白礁,候信。
落款處沒有名字,只有一條細細的短橫線,跟當初廖管事約定好的暗號一致。
林念蘇把油布摺好收進懷裡。他走到船頭,隔著環礁的矮堤往外看了看——外面的海面還是那個樣子,灰藍色的水面上浮著碎碎的日光,看不出任何動靜。環礁把外頭的風浪擋了大半,瀉湖裡的水面平靜得幾乎不動,船身在水中幾乎感覺不到搖晃。
賀老大。他回頭喊了一聲。
賀老大從舵樓裡出來,手上還沾著舵輪上的桐油。
錨泊。天黑之前不走。
賀老大看了一眼天色。日頭剛過天頂,偏西了一些,但離天黑至少還有三個多時辰。他沒有多問,回頭朝船尾喊了兩嗓子,幾個船工跑到船頭去放錨。鐵錨沉入水中的聲響在安靜的瀉湖裡傳得很遠,咕咚一聲,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,一圈一圈的波紋盪開來,碰到環礁的矮堤又折回來,碎成細密的漣漪。
另外兩艘船也放了錨。三艘船在瀉湖中央排成一個鬆散的品字形,船身不再移動了,穩當當地泊在平靜的水面上。船工們卸了幾隻貨箱,有人蹲在甲板上檢查帆布的緊固處,有人從底艙往上搬淡水罐準備重新分配。
林念蘇在船頭坐下來。他面朝著環礁出口的方向,隔著那段水面能看見兩座礁島露出水面的頂部,大島上的灌木叢被風颳得傾斜著,枝條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伸著。島上的碎石灘上有幾隻海鳥站著,縮著脖子,偶爾一隻展開翅膀抖了抖羽毛,又收回去,繼續縮著脖子站著。
安娜在他旁邊坐下來,隔著半臂的距離。她沒有說話,從懷裡掏出一小塊幹餅掰成兩半,遞了一半給他。林念蘇接過來咬了一口,硬的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安娜也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,慢慢含著,等餅在唾沫裡泡軟了才慢慢嚼。
風從環礁外面翻進來,帶了一陣海腥氣,但比外海的淡一些,被瀉湖裡沉靜的水面濾過了一道似的。日頭把水面照得亮晶晶的,水底的沙地能看得清清楚楚,白灰色的沙面上散落著深色的船體碎塊,有的能看出是肋骨的弧度,有的只剩一團模糊的形狀。其中一艘沉得深一些,龍骨半埋在沙裡,露出一截六七尺長的彎梁,上面覆著厚厚一層泥沙和貝類。
林念蘇看著那截彎梁出了一會兒神。那根木頭的弧度他認得,是福船的底龍骨樣式,弧度比廣船緩一些,船底寬平。在這個地方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這艘船,當年大概也是載著人和貨往南去的,跟他們的航向差不多,只是停在了這裡,沒再起來。
他把最後一口乾餅嚥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渣。手心裡的餅渣落進水裡,在水面上浮了一會兒,被細微的湧推著往船舷方向飄過去,在船殼邊上停住了。
天黑之前能等到訊息嗎?安娜問。
林念蘇看著環礁出口的方向。那兩座礁島之間的水道入口從瀉湖裡面看比從外頭看窄得多,兩側的巖壁在水面附近收緊了,留下一道僅僅夠一艘船透過的缺口。日光從那道缺口裡斜著照進來,在水面上切出一道三角形的光帶,亮晃晃的。
等到天黑。他說。
水底那截沉船的龍骨在水波的折射下微微晃動著,暗色的木頭上附著的一片藤壺在日光裡閃著細碎的白光,像落了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