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上沒有燈火。一片漆黑,甲板上空蕩蕩的,沒有人影,也沒有聲響。風吹過斷桅的繩索時帶起一陣細細的尖嘯聲,在空曠的夜海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小艇靠了上去。
沈默率先攀著南洋船的船舷翻了上去,在甲板上貓著腰走了幾步,蹲下來檢查了一圈,然後朝艇上低聲喊了一聲:沒人。死的活的都沒有。
林念蘇隨後上了船。甲板上很亂,一隻木桶橫在艙口邊上,桶裡的東西潑了大半出來,是一攤黑乎乎的乾糧碎渣,被海水泡過,結了一層硬殼。艙蓋板歪著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艙口,一股濃烈的腐臭氣從底下湧上來。
沈默走到斷桅那邊蹲下,伸手在斷口處摸了一下:斷了兩天以上了。斷口邊緣的碎茬幹了,被海水泡過又幹了,至少兩天。
林念蘇走到船舷邊往下看。船身歪著的那一側吃水線比另一側高得多,水已經漫上了甲板邊緣的一截木板,木頭被泡得發黑發脹,上面沾著粘滑的海藻碎屑。這艘船已經在海上漂了至少兩天,船底穿了水,沒沉只是運氣好。
他在艙口邊蹲下來,伸頭往下看了看艙底。什麼都看不見,太黑了,但那股氣味越來越濃。他正要挪開,眼角的餘光瞥見艙口邊緣的木板縫裡夾著什麼東西——一小塊油布,捲成細條,塞在板縫裡,露出來的那一點邊角被風吹得輕輕抖著。
林念蘇把它抽了出來。
油布條展開了,裡面包著一截斷指。小指的,齊根切斷,斷口整齊,切面已經變黑了,沒有血,被海水泡過之後表面起了一層皺。手指根部纏著一圈細繩,暗紅色的,在油布包裹的那一頭打了個小小的結。
林念蘇認得那個顏色。廖管事船繩上系的東西用的就是這種紅繩,他跟船隊裡所有人都用一樣的,只有他隨身帶的那根繩頭纏的是這一種暗紅色絲線。上次廖管事回三號船傳遞情報的時候,林念蘇親眼看見他腰間的繩頭上纏著一截這樣的紅繩頭。
他把斷指連油布一起放進了懷裡。指節硌著衣料,隔著好幾層布都能感覺到那股涼。
油布條上還用炭筆寫了一行字,細小的,筆畫歪斜,像是手抖著寫的。林念蘇湊到近處辨認——霍鯊移營,宋景行三天後到。
字寫在油布內側的面上,炭筆的墨跡被潮氣洇開了一些,邊緣模糊了,但每個字都能認出來。寫這行字的人很急,筆畫潦草,但每個字都寫得認真,筆鋒壓住了,沒有因為趕時間而漏掉筆畫。林念蘇把油布條重新卷好,跟斷指一起收進懷裡。
沈默已經把這艘帆船的前前後後都走了一遍。他從船尾那邊過來,手裡攥著一卷東西,走到林念蘇面前展開來——是一張羊皮紙地圖,疊得方方正正的,但邊角被海水浸溼了大半,紙面發軟發皺。上面用炭筆畫了一處座標,線條很新,墨跡還沒幹透就被摺疊過,在摺痕處蹭開了幾道暗色的印子。
在底艙找到的。底艙半艙水,這東西漂在水面上,擱在一隻浮起來的木箱蓋上。沈默指了指圖上那處座標,這個位置不在我們任何一條已知航線上。白礁在東邊,這處座標往西偏了不少。
林念蘇接過地圖,就著夜光眯著眼看了看那處座標的位置。它標在了一片海域的空白處,周圍沒有標註地名,沒有航標,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圈,圈旁邊畫了個很小的箭頭,箭頭方向指向更西南的一片深水區。
遠處傳來一聲汽笛。
聲音很低,從很遠的東南方向傳來,隔著風浪,聽起來像是海面底下什麼東西在低鳴。聲音持續了幾息就停了,然後又是一聲,比剛才短些。
林念蘇猛地抬頭。
沈默也聽見了。他站在船舷邊,側耳聽了一會兒,然後回頭看了林念蘇一眼:西洋船。
林念蘇把那捲地圖收進懷裡。汽笛的方向跟圖上那處座標的方向一致,都在西南偏西的位置。秦牧之手上如果有西洋船,而且他出海之後往這邊走,那笛聲來自哪個方向就說得通了。
他說。
兩個船工把南洋船船舷邊的小艇重新划過來接應。林念蘇翻過船舷下到小艇上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艘無人帆船,它在夜海里歪著,斷掉的半截桅杆指向天空,風穿過那些亂糟糟的繩索,又發出那種尖細的嗚嗚聲。
小艇離開南洋船的時候,沈默在艇尾用短槳撥了一下方向,船頭對準了來路。兩個船工重新開始划槳,槳葉入水劃出的聲響在空曠的夜海上碎成細密的水花聲,一下一下的,推著小艇往黑暗中移動。
林念蘇坐在艇頭,面朝來時的方向。懷裡揣著三樣東西——那截斷指,油布上的字條,還有一張標了新座標的羊皮地圖。斷指的涼意隔著衣料透進來,貼著他的肋骨,他坐著沒有動,任那股涼意慢慢被體溫焐熱。
遠處的汽笛沒有再響。
來路的黑暗中浮現出一盞藍燈,先是暗藍色的一個小點,然後逐漸擴大成一隻穩定的光球。那光球在浪湧裡穩穩地亮著,不閃不晃,像釘在水面上的一顆釘子。
林念蘇看著那盞藍燈,鬆開了攥著的拳頭。指節已經攥得發白了,鬆開之後血液湧回來,指尖一陣熱麻。
。了亮要天——灰青的淡極線一出上面海的方東,些了小時來比湧浪。去劃向方的燈藍盞那往艇小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