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搖頭:不是廖管事。廖管事用的是繩結顏色,不用木刻。他頓了頓,這個記號,是小弗朗西斯科的。
安娜本來站在桅杆那邊往遠處看,聽見自己哥哥的名字猛地轉過身來。她快步走到船舷邊,順著沈默指的方向看過去。那艘漁船上空的,一個人都沒有,船身半截歪在藍水帶邊緣的淺沙上,船底露出來的部分長了一層薄薄的綠藻,像是擱在這裡有一兩天了。
他在附近。安娜的聲音不抖,但手按著欄杆的指節發白。
林念蘇讓賀老大把船靠向那艘漁船。一號船緩緩偏離了藍水帶的主流,往西側淺灘方向靠過去。船底切進淺水的時候再次傳來那種沙礫摩擦的震動,嘎嘎地響了十幾息,船速慢下來。
就在一號船靠近那艘漁船大約兩箭之地的時候,藍水帶邊緣的一片礁石堆後面,一束光線閃了三下。閃得很快,像是有人拿銅鏡反了三次日頭。那光的位置在礁石堆的後面偏左的位置,離水面大約一人高,大概是從一塊突出的岩石頂上晃過來的。
三下。
林念蘇認出來了,那是他們雲門的人確認身份的暗號——短促三閃,中間各自隔一息。他轉身朝舵樓方向比了個手勢,賀老大應了一聲,船上沒有亮燈回應,只是整條船往那個方向又靠了靠。
礁石堆後面劃出一艘小艇。很小,比他們在船上備的舢板還短一截,一個人坐在艇尾雙手划槳,艇頭吃水淺得幾乎要翹起來。小艇劃得很快,槳葉入水的節奏急促而穩,像是划槳的人憋著一股力氣急著趕路。等到小艇靠近一號船大約二十步的時候,划槳的人放慢了速度,抬起頭來。
那是一張瘦削的臉。顴骨高,眼窩深,皮膚曬成了深棕色,額頭到鼻樑那一片有一道新鮮的擦傷,結了薄薄一層血痂。頭髮亂糟糟的,溼了半邊貼在頭皮上,剩下半邊被海風吹得蓬著。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西洋式短衫,領口敞著兩粒釦子,露出鎖骨下面一大塊淤青。
他抬起頭來看見安娜站在船舷邊的時候,槳在手裡頓了一下。
安娜趴在船舷上,半個身子探出了欄杆。她看著他,嘴唇抿著,沒有喊,但整張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,喉頭動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麼東西。
小艇靠上了船舷。艇上那人扔了槳,攀著繩梯爬上甲板的時候動作利落,但落地之後站了一下,左手按了按右肩的位置,眉頭皺了一下。他站直了,先看了一眼安娜,然後看向林念蘇,開口的第一句話嗓音有點啞,大靖話帶著明顯的西洋口音——
我撤晚了。秦牧之的人發現了我。
林念蘇看著那張跟安娜有幾分相似的臉,認出了那雙眼睛——深褐色,眼尾微微向上翹,跟安娜一模一樣,只是這雙眼睛底下多了兩塊深青色的疲憊。他把小弗朗西斯科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目光在他按著右肩的手上停了一瞬。
傷多重?
小弗朗西斯科鬆了一下按著肩膀的手,露出鎖骨下面那片淤青:捱了一棍子,骨頭沒斷。他轉頭看了安娜一眼,嘴唇動了動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,阿妹,我回來了。
安娜沒有回答。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,伸手碰了一下他額頭上那層血痂的邊緣。她的手指很輕,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。然後她退後半步,說了一句話,用的是西洋話,幾個音節,很短促,尾音有一點顫。
小弗朗西斯科聽完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沒有力氣笑出來。他朝她點了一下頭,然後轉回來面對林念蘇,聲音重新低了下去,壓到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程度。
霍鯊跟宋景行已經碰頭了。在南邊一個隱蔽環礁裡,離這裡大約半日航程。秦牧之的人也在,他們正在分東西——四門西洋火炮,彈藥夠打一場硬仗,還有一批從西洋商船上轉過來的火藥,量很大。他喘了口氣,肩上的淤青讓他說話時胸口抽了一下,我聽到了他們的計劃。他們要在白礁以南合圍,封鎖整條側翼通道。
林念蘇聽完,沒有立刻回應。他站在船舷邊,身後是那道亮藍色的深水帶,水面反射著從雲縫裡漏下來的日光,整片水道像一條撕裂了灰色海面的傷口,邊緣整齊地嵌在墨綠色的死水中間。小弗朗西斯科帶來的這些話,讓那條傷口的顏色顯得更深更亮了。
你從哪裡過來的?林念蘇問。
小弗朗西斯科抬手朝藍水帶東南方向的盡頭指了一下:那邊過來。藍水帶通到環礁西側的一個淺灣,我從那裡劃了小艇沿著水道往北跑了一整夜。秦牧之的人在後面追了一程,被我甩掉了。
他們知道你跑了?
小弗朗西斯科沉默了一息,然後點了頭:知道。我跑之前燒了他們的一個彈藥艙。他們要追我,是因為——他抬眼看了林念蘇一眼——因為我看到了趙錚。他被關在秦牧之那艘白帆船的底艙裡,捆著繩子。活著。我看到他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林念蘇的手搭在船舷欄杆上,始終沒有動。他的指腹擱在木頭欄杆的漆面上,沒有握緊,只是平平地搭著。風還是沒有來,藍水帶上的細紋在水面上蕩著,把他倒映在船舷邊的影子揉碎了,碎成許多片細長的暗色。
知道了。他說,聲音很平。
小弗朗西斯科按著右肩的淤青退了兩步,安娜伸手扶了他一把,把他往船艙方向引。他跟著安娜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林念蘇,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什麼也沒說,彎腰鑽進了艙門。
林念蘇站在船舷邊沒有動。藍水帶的水面在日光底下泛著亮晶晶的光,他看著那片光,深色瞳孔裡映出那道撕裂了灰色海面的藍色裂口,邊緣鋒利得像刀切的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