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芳的人來織坊那天，是個大晴天。太陽明晃晃的，把長寧街上的青石板照得發白。孫師傅正在織坊裡帶著匠人們趕工，第二批新織機剛裝好十臺，咔嗒咔嗒的聲音比以前密了一倍。趙小六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賬本，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。
“姑爺，來了。兩個人，一個文官，一個武官。”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趙小六跑出去。不一會兒，兩個人走進來。走前面的是個中年人，瘦長臉，三綹長鬚，穿一身灰色官服，看著像個師爺。後面那個是個壯漢，黑臉膛，膀大腰圓，一身勁裝，腰間掛著刀。
“林姑爺？”瘦長臉拱了拱手，“在下姓周，是趙大人門下的幕僚。這位是王護衛。”壯漢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“周先生有什麼事？”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他四處打量，目光從織機掃到貨架，又從貨架掃到匠人身上，“趙大人聽說蘇家的綢緞做得好，特地讓我們來看看。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“趙大人太客氣了。蘇家的小買賣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林姑爺謙虛了。”他走到一臺織機前，伸手摸了摸正在織的布，“這料子，比南邊的還好。蘇家有這手藝，難怪生意做得這麼好。”
“周先生懂綢緞？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他笑了笑，“趙大人也做綢緞生意，南邊有幾間鋪子。要是有機會，蘇家跟趙大人可以合作。”
“蘇家小門小戶，高攀不起。”
他的笑容收了收。“林姑爺太謙虛了。蘇家在北邊都開啟市場了，怎麼還是小門小戶？”
我看著他，他也看著我。織坊裡咔嗒咔嗒的聲音還在響，匠人們低頭幹活，沒人往這邊看。趙小六站在櫃檯後面，手裡的賬本都快攥爛了。
“周先生訊息靈通。”
“做幕僚的，訊息不靈通怎麼行？”他笑了笑，“林姑爺，趙大人的意思是，蘇家在南邊的生意，他可以幫忙。貨源、銷路、關卡，都不是問題。只要蘇家願意——”
“周先生，”我打斷他，“蘇家在南邊沒有生意。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林姑爺，您這是——”
“蘇家的生意在北邊。南邊的事，不勞趙大人操心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。旁邊的壯漢往前邁了一步，手搭在刀柄上。孫師傅的梭子停了，趙小六的臉白了。我沒動，也沒看那個壯漢，就看著瘦長臉。
“林姑爺，您知道您在跟誰說話嗎？”瘦長臉的聲音冷下來。
“知道。趙大人的幕僚。”
“那您知道，趙大人一句話，蘇家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我看著他，“但趙大人不會。因為蘇家不值得他動這個手。”
他的臉色變了幾變。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旁邊的壯漢看著他，等他的命令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後笑了。不是剛才那種假笑，是一種冷到骨頭裡的笑。
“林姑爺，您比傳說中的難纏。行，話我帶到了。您再想想。趙大人的門，隨時為您開著。”他轉身就走。壯漢跟在後面，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他們走了。趙小六從櫃檯後面跑出來，臉上全是汗。
“姑爺，您把他們氣走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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