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夜,到天亮都沒停。
我坐在東廂房的窗前,聽著雨聲,手裡攥著福伯天亮前塞進來的那張紙條。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——“趙德芳的人昨夜進了蘇府。不是來喝茶的。是來翻東西的。”
翻東西。翻什麼東西?賬本?抵押文書?還是林家的舊賬?
蘇府上下幾十口人,守夜的護院、巡夜的家丁、值夜的丫鬟,沒有一個人發現。他們怎麼進來的?從哪兒進來的?翻到了什麼?我一概不知。這種被人摸到家門口卻渾然不覺的感覺,比挨一刀還難受。
天亮之後,雨小了些,但沒停。細細密密的,把整個蘇府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。我換了身衣裳,往前院走。路過花園的時候,看到幾個丫鬟圍在一起,嘰嘰喳喳地說話,看到我過來,立刻散了。她們的眼神不對,裡面有東西——不是怕,是躲。像是知道什麼不該知道的事,怕我問。
前廳裡,劉翠花坐在主位上,佛珠在手裡轉得飛快。她的臉色很不好看,眼底有青黑色,像是一夜沒睡。春蘭站在旁邊,低著頭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太太,昨晚的事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打斷我,聲音有些啞,“福伯跟你說了?”
“說了。”
“丟了一樣東西。”她看著我,“蘇老爺子的私印。”
我的手停在茶杯上。蘇老爺子的私印,那是蘇家當家人的信物。蘇老爺子在世的時候,用它籤契書、發函件、給朝裡的人寫信。他走了之後,私印一直鎖在劉翠花的櫃子裡,鑰匙只有她一個人有。
“櫃子沒撬,鎖沒壞。”劉翠花的聲音更啞了,“東西就這麼沒了。”
不是外賊。是內鬼。
前廳裡安靜下來。雨聲從外面傳進來,沙沙沙的,像無數條蛇在地上爬。劉翠花轉佛珠的手停了,春蘭的頭低得更深了。我看著劉翠花,她看著我。我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——蘇家裡面,還有趙德芳的人。
“太太,這件事,我來查。”
“怎麼查?人都跑到家裡來了,東西都偷走了,你拿什麼查?”她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,不是衝我,是衝自己。她恨自己沒看好蘇老爺子的遺物。
“拿蘇家的規矩查。”我站起來,“太太,從今天起,蘇府只進不出。誰要出去,得您點頭。”
她盯著我看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。
從劉翠花的院子出來,雨更小了,但天還是灰的。蘇清鳶在月亮門下面等著,撐著一把油紙傘,青色的,跟她的長裙一個顏色。她的臉色也不好,嘴唇抿著,抿成一條線。
“林辰,東西能找回來嗎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有把握?”
“有。但不是現在。”
她沒再問。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“林辰,趙德芳的人在府裡安了釘子。你小心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了。我站在月亮門下面,看著雨絲落在青石板上,濺起細細的水花。蘇老爺子的私印丟了。那東西,比地契還重要。地契只是一張紙,私印是蘇家的命。誰拿著它,誰就能以蘇家的名義籤契書、發函件、跟朝裡的人打交道。趙德芳拿走了它,他想幹什麼?冒充蘇家跟朝裡的人聯絡?還是偽造蘇家的契書,把蘇家的產業一筆一筆轉走?
下午的時候,福伯來了。他站在東廂房門口,衣裳溼了大半,臉上的水不知道是雨還是汗。
“姑爺,查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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