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人不是周先生，也不是那個李大人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中年人。五十來歲，高瘦，穿著一身灰綢長衫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站在那裡像一根竹竿。他身後跟著一個人，矮胖，低著頭，不敢看我——正是昨天來送私印的那個孫掌櫃。趙小六領他們到前廳的時候，劉翠花已經坐在主位上了。佛珠在手裡慢慢轉著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太太，林姑爺。”高瘦子拱了拱手，聲音不冷不熱，“在下姓張，趙大人門下的管事。這位孫掌櫃，昨天來過了。”
“張先生有什麼事？”劉翠花的聲音也很平靜。
“沒什麼大事。趙大人讓我來跟蘇家說一聲——私印的事，是個誤會。手下人不懂事，拿了不該拿的東西。趙大人已經處置了。”他看了孫掌櫃一眼。孫掌櫃的頭低得更深了，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。
“誤會？”劉翠花的佛珠停了一下，“張先生，私印是蘇家的命。你們拿了蘇家的命，說是誤會？”
張先生的臉色變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復了。“太太，趙大人的意思是，這件事到此為止。私印已經還了，蘇家也沒受什麼損失。大家各退一步，以後好相見。”
“張先生，”我開口了，“私印是還了。但誣告的事呢？砸鋪子的事呢？扣蠶絲的事呢？這些也是誤會？”
他看著我，臉上那點不自然徹底收了起來。“林姑爺，您想怎樣？”
“不想怎樣。只是想問趙大人一句——蘇家到底哪兒得罪他了？”
前廳裡安靜下來。張先生盯著我看了很久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旁邊的孫掌櫃額頭上全是汗，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“林姑爺，”張先生的聲音慢下來，“趙大人是丞相。他要對付蘇家，不用理由。”
“那他現在不打算對付蘇家了？”
“趙大人說了，只要蘇家安分做生意，不跟不該來往的人來往，他不會為難蘇家。”
不該來往的人。靖王。趙德芳知道靖王找過我了。他在怕。怕蘇家跟靖王聯手，怕靖王用蘇家的事做文章，怕他在朝中的根基被動搖。
“張先生，蘇家是做綢緞生意的。誰買蘇家的貨，誰就是蘇家的客人。趙大人管不了蘇家的客人。”
他的臉沉下來了。“林姑爺，您這是要跟趙大人對著幹？”
“不是對著幹。是講理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，拱了拱手。“話我帶到了。您再想想。趙大人的門，隨時為您開著。但別等太久。”
他走了。孫掌櫃跟在後面，走的時候腿都是軟的。劉翠花坐在主位上，佛珠又開始轉了。
“林辰，你今天又得罪了趙德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但不能因為怕就低頭。”我看著她，“太太，趙德芳今天來，不是來談和的。是來探底的。他想知道蘇家跟靖王是什麼關係，想知道我會不會聽他的話。我要是低頭了，他就知道蘇家好欺負。到時候，他今天要蘇家不跟靖王來往，明天就要蘇家把鋪子賣給他，後天就要蘇家的命。”
她看著我，看了很久。然後笑了。不是以前那種冷笑，是一種很淡的笑，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發亮。
“林辰，你比你爹會做生意。”
“太太，我爹——”
“我是說蘇老爺子。”她站起來，“他要是還在，也會這麼做。”
她走了。前廳裡只剩下我一個人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亮塊。趙德芳的使者走了。他帶來了趙德芳的條件——不跟靖王來往，安分做生意。我沒答應。不是不想答應，是不能答應。靖王幫了蘇家，我不能轉頭就不認。趙德芳要的是蘇家的命，不是蘇家的順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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