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建的織坊，整整建了三十天。
孫師傅說，他活了六十多年，沒見過這麼快的。從廢墟到新坊，從第一塊磚到最後一根梁，三十個日夜，匠人們三班倒，燈沒滅過。清虛道長送來的二十臺新織機，在第十五天就裝好了，比預計早了五天。馬德彪的訂單，在第二十八天發了出去，比承諾的三個月早了兩個月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好。太好了。
我站在新織坊門口，看著煙囪裡冒出來的煙。灰白色的，在晨風裡飄散，比以前的更濃、更直。趙小六站在我旁邊，手裡拿著賬本，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他新婚燕爾，春蘭把他照顧得白白胖胖的，整個人都圓了一圈。
“姑爺，織機三十臺，匠人四十個。產量比燒之前翻了一倍。”
“北邊的訂單呢？”
“發出去了。馬掌櫃收到貨後讓人送信來，說料子比以前的還好，要加訂。”
“加多少？”
“三千匹。年前要。”
“接。”
趙小六在賬本上記了一筆，筆尖沙沙響。孫師傅從織坊裡出來，手裡拿著梭子，衣裳上沾著棉絮，臉上卻乾乾淨淨的。他走到我面前，把梭子遞給我。
“姑爺，您試試。”
我接過梭子，在最近的一臺新織機上坐下來。穿線，引梭，踩踏板。梭子在經緯線間穿梭，咔嗒咔嗒，布匹一寸一寸地長。手感不對。不是梭子的問題，是織機的問題。曲軸的轉動有些滯澀，齒輪的咬合不夠緊密，布面上有幾處細小的跳線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我的手停了。
“孫師傅，這批織機，誰除錯的？”
“清虛道長的徒弟。三個年輕道士，手藝都不錯。除錯了三天，說是沒問題了。”
我站起來，走到另一臺織機前，坐下，試織。同樣的問題，曲軸滯澀，齒輪咬合不緊，布面有跳線。第三臺，第四臺，第五臺。每一臺都一樣。不是除錯的問題，是零件的問題。曲軸的尺寸偏了半分，齒輪的齒距不均勻。這些零件，不是清虛道長做的，是別人做的。
“孫師傅，這批織機的零件，是誰做的？”
孫師傅的臉色變了。他蹲下來，仔細檢查曲軸和齒輪，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姑爺，這批零件不是道長做的。道長說過，他工坊裡的活，他親自盯著。但這批零件的做工，不是他的手法。”
“那是誰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道長的人。”
趙小六的臉白了。“姑爺，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這批織機有問題。零件是次品，用不了多久就會壞。”
前廳裡安靜下來。咔嗒咔嗒的織機聲還在響，但聽著不像以前那麼好聽了，像是一首曲子走了調。匠人們還在幹活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孫師傅蹲在地上，把曲軸拆下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姑爺，這批零件，能用多久？”
“最多三個月。三個月之後，曲軸會斷裂，齒輪會磨損，織機會停。”
“三個月——”趙小六的聲音發顫，“馬掌櫃的訂單，要三個月才能做完。做到一半，織機壞了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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