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翠花把鑰匙交給我的時候，天剛亮。
不是一把鑰匙，是一串。銅的、鐵的、黃銅的、白銅的，大大小小几十把，用一根牛皮繩串著，沉甸甸的，壓在掌心裡像一塊鐵餅。鋪子的、織坊的、錢莊的、當鋪的，蘇家所有產業的鑰匙，全在這裡。劉翠花站在祠堂門口，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直拖到我的腳邊。
“林辰，從今天起，蘇家的事，你說了算。”
我握著那串鑰匙，沒說話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
“蘇老爺子要是還在，也會這麼做。”
她走了。我站在祠堂門口，看著手裡那串鑰匙。陽光照在鑰匙上，泛著黃白色的光，有些鑰匙上還有鏽跡，有些磨得發亮。蘇老爺子用過它們，劉翠花用過它們，現在，到我手裡了。
趙小六幫我把賬本搬進東廂房的時候，摞起來比人還高。鋪子的賬、織坊的賬、錢莊的賬、當鋪的賬，還有蘇家這些年跟人來往的舊賬，一摞一摞，堆在桌上，像一座小山。蘇清鳶也來了，站在門口，看著那些賬本，沒進來。
“林辰，你一個人看得完嗎？”
“看不完也得看。”
“我幫你。”
她走進來，在最上面那摞賬本前坐下，翻開第一本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。她的手指在賬頁上慢慢移動，一行一行地看，看得很慢，但很認真。
“林辰，你知道嗎？我爹以前也是這樣看賬本的。一坐就是一整天，不動地方。”
“蘇老爺子是個認真的人。”
“他也是個累死的人。”她抬起頭，看著我，“你別學他。”
我沒接話。在她對面坐下來，翻開最上面那本賬冊。是錢莊的賬，錢掌櫃經手的。數字密密麻麻，條目亂七八糟，有些地方還有塗改的痕跡，塗了又寫，寫了又塗，看著就讓人頭疼。
下午的時候，我把四個掌櫃叫到了前廳。鋪子的趙管事、織坊的孫師傅、錢莊的錢掌櫃、當鋪的李掌櫃。四個掌櫃，四種心思。趙管事低著頭，不敢看我，手在袖子裡搓來搓去。孫師傅站在那兒，腰板挺得很直，臉上帶著笑。李掌櫃眯著眼，看不出在想什麼。錢掌櫃坐在最遠的地方，臉色不太好，從進門到現在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“從今天起，蘇家的生意，我管。”我看著他們，“不是取代誰，是多一個人操心。你們該怎麼做還怎麼做，但有一條——”
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放在桌上。
“每月初五，你們來東廂房報賬。鋪子的報鋪子的，織坊的報織坊的，錢莊的報錢莊的，當鋪的報當鋪的。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。報不出來的，換人。”
前廳裡安靜了一下。趙管事點了點頭，孫師傅也點了點頭，李掌櫃還是眯著眼，看不出是同意還是不同意。錢掌櫃坐在最遠的地方，沒動。
“錢掌櫃，您有什麼要說的嗎？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我。那張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不服，是一種試探。
“林姑爺，錢莊的賬一向是太太親自過目的。您看得懂嗎？”
前廳裡更安靜了。趙管事的頭低得更深了，孫師傅的笑容收了收，李掌櫃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錢掌櫃這話，不是問我看不看得懂，是問我有沒有資格看。當了二十年掌櫃，在蘇家熬了兩朝，現在要聽一個贅婿的，他不服。
我沒說話。把他帶來的賬本翻開，翻到第三頁。
“大靖歷二十三年三月，放貸五百兩，抵押品一隻玉鐲。玉鐲估價多少？”我看著他。
他的臉色變了一下。“估了五十兩。”
“五百兩的貸款，五十兩的抵押。這種賬，您也敢放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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