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，東廂房的門被敲響了。不是福伯那種輕而小心的敲法，也不是趙小六那種急急忙忙的拍門。三下，不輕不重，像是怕驚動別人，又怕我聽不見。我正坐在桌前翻錢莊的賬本，聽到敲門聲，抬起頭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從雲層後面露出來，照在窗紙上，白花花的。
“誰？”
“我。”
蘇清鳶的聲音。隔著門板，聽不太真切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我起身開門，月光從門口湧進來，她站在門外，懷裡抱著一摞賬本，摞得高高的，擋住了她的臉。只能看到一雙眼睛，從賬本最上面那一本的邊緣露出來，亮亮的。
“進來。”
她走進來，把賬本放在桌上。砰的一聲，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。摞了五摞，每一摞都有一尺高，整整齊齊，像砌牆一樣。賬本的封面都寫著年份和類別，字跡工工整整，一筆一畫都很用力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
“蘇家近五年的賬本。”她揉了揉手腕，那摞賬本顯然不輕，“我抄了一份。你看完了，有什麼不明白的，問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蘇家近五年的賬本，鋪子的、織坊的、錢莊的、當鋪的，加起來少說有幾十本。她抄了一份？一個人？我拿起最上面一本，翻開。字跡工工整整，一筆一畫，橫平豎直，像印出來的一樣。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做了標註，寫著“此處有疑”“此筆去向不明”“此人不可靠”。密密麻麻，但條理分明，不細看看不出來。
“你什麼時候抄的？”
“這幾個月。每天晚上抄一點。”她在我對面坐下來，“白天要管織坊的事，沒時間。只能晚上抄。”
我看著她。她的眼底有青黑色，顯然熬了很多夜，但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著。手指上有一層薄繭，是握筆握出來的。這幾個月，她每天忙完織坊的事，回到自己院子，還要抄賬本抄到深夜。
“蘇清鳶，你比我會當家。”
“不是會當家。是怕你一個人扛不住。”她看著我，“蘇家的事，不是你一個人的。”
我沒說話。翻開第二本，是錢莊的賬。她的標註比鋪子的還多，密密麻麻，幾乎每一頁都有紅字。有些地方還畫了箭頭，把相關的條目連在一起。第三本是當鋪的，第四本是織坊的，第五本是鋪子的。每一本都看了，每一頁都有她的筆跡。
“林辰，錢莊的賬有問題。”她指著其中一本，“這幾筆放貸，沒有抵押，沒有擔保，借款人名字是假的。我查過了，這些人不存在。”
“錢掌櫃怎麼說？”
“我沒問他。先告訴你。”
“當鋪呢？”
“當鋪也有問題。有幾件貴重物品，登記了，但庫裡找不到。我問過李掌櫃，他說可能是被人偷了。但庫房的鎖沒壞，窗戶沒破，不像是偷的。”
“那是怎麼回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來問你。”
我把賬本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蘇清鳶坐在對面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。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等我想明白，又像是在想別的事。
“蘇清鳶，你以前怎麼不管這些？”
“以前沒人聽。”她看著我，“女人說的話，沒人當回事。我跟我娘說過錢莊的事，她說我多管閒事。我跟錢掌櫃說過，他說我不懂。我跟誰都說過了，沒人聽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有你了。你說的話，有人聽。”她站起來，走到桌前，指著賬本上的紅字，“錢莊的事，我來查。當鋪的事，你來。咱們分工，快一些。”
“你行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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