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掌櫃來的時候，天剛下過雨。地上溼漉漉的，青石板泛著白光，他的鞋底踩在上面，發出吱吱的聲響。他站在東廂房門口，沒進來，低著頭，手裡攥著一本賬冊，攥得很緊，指節泛白。春寒料峭，他只穿了一件薄棉襖，風一吹，衣裳貼在身上，顯得人又瘦又小。
“進來。”
他走進來，站在桌前，把賬冊放在桌上。手在抖，賬冊放了幾次才放穩。
“林姑爺，這是錢莊近三年的賬。我又查了一遍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，像是熬了夜，又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。
我沒翻開，看著他。“錢掌櫃，您在蘇家幹了多少年？”
“二十年了，林姑爺。”
“二十年，不短了。”
“是。蘇老爺子對我不薄。”
“那您對蘇家呢？”
他的臉色變了。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東廂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，嗚嗚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“錢掌櫃，您小舅子在城外開了間鋪子，生意不好。那筆銀子，是您借給他的。沒有抵押，沒有擔保，借款人名字也是假的。您說是趙德芳的人借的，其實不是。”
他的腿軟了。扶著桌沿，慢慢蹲下去，蹲在地上，像一攤泥。
“林姑爺，我——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“我不是想騙您。我是沒辦法。我小舅子欠了一屁股債，債主天天上門，他老婆來求我，我——”
“您就拿了蘇家的銀子去填窟窿？”
他沒說話，頭低得更深了。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哭還是怕。
“多少？”
“三千兩。”
“銀子呢？”
“還了債。剩下的，開鋪子了。鋪子生意不好，虧了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，看著他。錢掌櫃蹲在地上，縮成一團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。可憐，但不值得同情。他貪了蘇家的銀子，拿去填自己家的窟窿，還推到趙德芳頭上。不是怕，是貪。貪了，還騙。騙了，還不認。
“錢掌櫃，您知道蘇家的規矩。貪了多少，賠多少。賠不起，送官。”
他的臉白了。抬起頭，看著我，眼眶紅了。
“林姑爺，我賠。我砸鍋賣鐵也賠。求您別送官。我一家老小，都靠我養活。”
“您拿蘇家的銀子養活您一家老小，蘇家怎麼辦？”
他沒說話。眼淚掉下來了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地板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我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風還在吹，嗚嗚的，像有人在哭。桌上的賬冊被風吹開了一頁，沙沙響。
“錢掌櫃，您在蘇家幹了二十年。蘇老爺子在的時候，您是好掌櫃。蘇老爺子走了，您還是好掌櫃。只是——”我頓了頓，“走偏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我。眼睛裡有淚，有怕，還有一絲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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