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家約我在城外的破廟見面。子時，月黑風高，正是做見不得人的事的好時辰。福伯趕著馬車，一路沒說話，到了地方，他把車停在廟門口，掀起簾子，朝裡看了一眼。“姑爺，人在裡面。我一個人跟您進去？”
“不用。你在外面等著。一炷香不出來，就去找靖王。”
福伯點了點頭，臉色比夜色還沉。破廟的門早就沒了，只剩一個黑洞洞的門框，像一張沒了牙的嘴。我走進去，腳踩在碎瓦片上，嘎吱嘎吱響。月光從塌了一半的屋頂照下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亮塊。一個矮胖的身影站在亮塊中間，背對著我，穿著一身灰布衣裳，頭上戴著一頂氈帽，看不清臉。
“周管家？”
他轉過身。五十來歲，圓臉，小眼睛，臉上掛著笑，但那笑意不達眼底。像糊了一層紙，底下是空的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目光從我的臉掃到我的衣裳，又從衣裳掃到我腳上的靴子。
“林姑爺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久仰久仰。”他拱了拱手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生意人打招呼，“王侍郎都跟您說了吧？”
“說了。案卷在趙德芳書房的密室裡。密室的鑰匙在趙德芳身上。您能開啟密室的門，但要五千兩銀子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油膩膩的。“林姑爺爽快。那我就不繞彎子了。五千兩，一分不能少。先付一半，事成之後付另一半。”
“案卷拿到手，銀子一文不少。但我要先看看案卷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那不行。東西在密室裡，您進不去。”
“那您怎麼證明案卷還在？”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遞過來。我接過來，對著月光看。是一封信的碎片，只有半張，邊角燒焦了，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——“林家的事，辦妥了。財物按之前說好的，您六我四。”落款是趙德芳的名字，還有他的私印。
我的手緊了一下。
“這是從密室裡拿出來的？”我問。
“是。趙德芳燒了一批信，這張沒燒乾淨，我偷偷藏起來的。”周管家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林姑爺，案卷在密室裡，還有更多的信、更多的證據。您想要，就得幫我。”
我把信碎片收進袖子裡。“怎麼幫？”
“銀子。五千兩。先付一半。剩下的，事成之後給。”
“銀子不是問題。但我要知道您的計劃。”
他左右看了看，聲音更低了些。“趙德芳每月十五都去城外上香。那天他不在家，守衛也會少一半。您在那天來，我帶您進密室。拿了案卷，您走您的，我走我的。”
“您不怕趙德芳發現？”
“發現了就跑。五千兩銀子，夠我跑得遠遠的了。”
我看著他。他也看著我。月光從塌了一半的屋頂照下來，落在他臉上，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這個人，貪，但貪得實在。他不騙你，他告訴你他要什麼，然後拿東西來換。這種人，比那些嘴上說“幫朋友”的人可靠。
“好。十五那天，我來。但您別耍花樣。”
“林姑爺放心，我比您還怕出事。”
他走了。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消失在夜色裡。我站在破廟裡，看著手裡的信碎片。趙德芳寫給張國舅的信，“您六我四”。林家三百多口人的命，就值一個“六”和一個“四”。
回到東廂房的時候，天快亮了。蘇清鳶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一本賬冊，但她沒在看。聽到腳步聲，她抬起頭，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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