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芳伏法的第三天，林辰去了林家祖宅。
福伯趕著馬車，在京城東邊的巷子裡繞了好幾圈，才找到地方。不是路難認，是林辰不敢認。他記憶中的林家祖宅，是從蘇老爺子的信裡讀到的——“林府坐落在城東桂花巷，三進三出，門前兩棵槐樹，樹冠如蓋。”他想象過很多次那兩棵槐樹的樣子，該有多高，多粗，枝葉該有多茂密。可現在，巷口的那兩棵槐樹還在，但樹幹被人砍了一半，枝丫光禿禿的，像兩根插在地裡的木樁。
“姑爺，就是這裡。”福伯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林辰下了車，站在巷口，看著那扇門。門是新的，紅漆，門環是銅的，擦得鋥亮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錢記茶館”四個字，金字，在陽光下晃眼睛。林家的匾額不見了。林家的門不見了。林家的一切都不見了。
“姑爺，要不要我進去通報一聲？”福伯問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進去。”
茶館不大，前廳擺了七八張桌子，有幾桌客人在喝茶聊天。櫃檯後面站著一箇中年人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穿著一身綢衫，手裡撥著算盤。看到林辰進來，他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客官，喝茶？”
“不喝。我來看看這宅子。”
中年人的笑容收了收。“看宅子？這宅子不賣。”
“我不是來買的。我是來看看。”林辰在櫃檯前站定，“這宅子以前是林家的。我是林家的後人。”
中年人的臉色變了。他放下算盤，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站在林辰面前。他的個子不高，比林辰矮半個頭，但氣勢不小。
“林家後人？林家不是沒人了嗎？”
“有人。我就是。”
中年人盯著林辰看了很久。然後笑了，笑得很假，像糊在牆上的紙，底下是空的。
“林家的後人也好，張家的後人也罷。這宅子是我花錢買的，契書在我手裡，縣衙有備案。您要是有意見，找縣太爺去。”
“我沒意見。”林辰環顧四周，“我就想看看。”
中年人猶豫了一下，側身讓開。“看吧。隨便看。”
林辰穿過前廳，往後院走。後院比前廳大得多，原本應該是林家的正堂和廂房，現在被改成了茶室的雅間和廚房。格局還在，但面目全非。牆上的字畫換了，地上的青磚換了，連窗欞的花紋都換了。林辰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，閉上眼睛，想象著這裡原來的樣子。正堂應該在最中間，門朝南，窗朝北。東廂房住著長輩，西廂房住著晚輩。後花園裡應該有一棵桂花樹，每到秋天，滿院飄香。
什麼都沒有了。桂花樹沒了，廂房沒了，連地上的青磚都不是原來的了。
“姑爺，這邊。”福伯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，壓低聲音，指了指後院角落裡的一間小屋。
“那是什麼？”
“柴房。原來的柴房。”
柴房很小，挨著後牆，屋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，牆上爬滿了枯藤。門是木頭的，歪歪斜斜，關不嚴。林辰推開門，走進去。裡面堆著雜物，破桌子、爛椅子、缺了腿的茶几，還有一個碎了的水缸。牆角堆著劈好的木柴，碼得整整齊齊，是茶館老闆放的。
林辰蹲下來，在雜物堆裡翻了翻。破桌子底下壓著一塊木板，木板下面有一個布包。他開啟布包，裡面是一塊匾額，劈成了兩半，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——“林府”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匾額是樟木的，很沉，邊緣磨損得發亮。刻字的金漆已經脫落了大半，但“林府”兩個字還能認出來。一筆一畫，蒼勁有力。
“姑爺，這是——”
“林家的匾額。”林辰把兩塊木板拼在一起，“被人劈了，扔在柴房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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