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賬房來錢莊應聘的那天，京城又下了一場雪。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落在錢莊門口的青石板路上，很快就化了，留下一攤一攤的水漬。王掌櫃領著他來東廂房見我時，他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棉袍，低著頭，手垂在身側，規規矩矩的。
“姑爺，這是新來的賬房，姓周。在別家錢莊幹了五年，賬目清楚，人也老實。”王掌櫃的語氣裡帶著滿意，顯然對這個新人很看好。
我抬起頭，打量了他一眼。三十來歲，白麵微須，長相普通，放在人群裡找不出來。但他的眼睛不普通——太活了，看人的時候先看腳下，再看兩邊，最後才看對方。這不是老實人的看法，這是做賊的人的看法。
“周賬房，哪裡人？”
“京城本地人，姑爺。”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恭恭敬敬。
“以前在哪家錢莊幹？”
“城東的恆通錢莊。幹了三年，後來東家不做了，我就出來了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“王掌櫃說你賬目清楚。留下來試試吧。”
“謝謝姑爺。”他鞠了一躬，退了出去。王掌櫃跟在他後面，兩人一前一後，消失在雪幕裡。
蘇清鳶從屏風後面出來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遞給我。
“林辰，這個人不對勁。”
“哪兒不對勁？”
“他的眼睛。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人，像在量東西。”
我喝了口茶，沒說話。茶是熱的，但心裡是涼的。李公公的人，來了。
福伯查了三天。三天後，他站在東廂房門口，衣裳上還帶著雪，臉色很不好看。
“姑爺，查到了。那個周賬房，是李公公的人。”
我放下手裡的賬本。“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他在李公公的府上做過三年賬房，後來被派出來，專門盯著蘇家。”福伯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姑爺，李公公這是要在蘇家安釘子。”
我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雪還在下，院子裡的桃樹被雪壓彎了枝頭，但沒斷。蘇清鳶坐在桌前，手裡拿著賬本，但沒在看。她聽到了福伯的話，臉色很平靜。
“福伯，周賬房知道我們查他了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很小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轉過身，“從今天起，盯著他。他去哪兒，見了什麼人，說了什麼話，都記下來。”
“姑爺，您不趕他走？”福伯愣了一下。
“不趕。留著他，比趕走他好。他在明處，我們盯著他。趕走他，李公公會派一個在暗處的。暗處的，更難防。”
福伯點了點頭，走了。
蘇清鳶放下賬本，看著我。“林辰，你留他在錢莊，不怕他做手腳？”
“怕。但他在錢莊，我能盯著他。他不在錢莊，我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賬目的事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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