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，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來，把整座城裹成了白色。蘇府裡張燈結綵，下人們忙著貼窗花、掛燈籠，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氣。春蘭挺著大肚子，在院子裡指揮小丫鬟們掃雪，嗓門比平時大了不少。
我去庫房找福伯，想讓他提前回去歇著。他的腿瘸了之後，林辰讓他管庫房，不用走路，坐著就行。但今天是小年，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庫房門口，抽著菸袋，看著院子裡的雪，像是在想什麼心事。
“福伯，回去吧。今天小年，早點歇著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了我一眼。菸袋鍋裡的火星子在暮色裡一閃一閃的。“姑爺，我不急。您先忙。”
我蹲下來，跟他平視。“福伯，您有心事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然後嘆了口氣。“姑爺，今天是小年。小年，是團圓的日子。我有個二十多年沒見的人，想見見不著。”他磕了磕菸袋鍋，火星子濺在雪地上，嗤的一聲滅了。“姑爺，有件事，我瞞了您二十年。”
我的手停在膝蓋上。“什麼事？”
“我不是蘇家的老管家。我是林家的人。”
雪還在下，落在他的肩上，很快就化了。我蹲在那裡，看著他，他的眼睛渾濁，但很亮。他看著我，像是在等我的反應。
“福伯，您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，我不是蘇家的人。我是林家的人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講一件很久遠的事，久遠到他自己都不太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。“當年林家被抄家，老爺讓我保護小少爺，把小少爺送到蘇老爺子手裡。我改了名字，換了身份，在蘇家當下人。一當，就是二十年。”
我站起來，又蹲下去。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蹲著。心臟跳得很快，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“福伯，您為什麼不早說？”
“早說了，您就分心了。您要做的事太多，不能揹著包袱。”他看著我，“老爺臨死前跟我說，一定要保住小少爺。等小少爺長大了，替林家翻案。我等了二十年。等到了。”
我的眼眶紅了。我跪在雪地裡，給他磕了三個頭。額頭磕在雪地上，涼涼的，但心裡是熱的。
“福伯，您是我林家的恩人。”
“不是恩人。是下人。”他伸出手，扶我起來，“姑爺，您別跪。我受不起。”
“您受得起。”
他看著我，看了很久。然後笑了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風乾的橘皮。“姑爺，您跟老爺年輕的時候真像。一樣的倔，一樣的不肯欠人情。”
“福伯，您以後別管庫房了。我給您買間宅院，配兩個丫鬟，您養老。”
“不用。我住庫房住慣了。”
“不行。您得聽我的。”
他看著我，眼眶紅了。沒再說話。
第二天，林辰在城東買了一間小宅院，兩進兩出，不大，但收拾得乾乾淨淨。他配了兩個丫鬟，一個做飯，一個打掃。福伯搬進去的那天，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槐樹，看了很久。
“姑爺，這院子太好了。我住不慣。”
“住住就慣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林辰。“姑爺，謝謝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