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朗西斯科的十二艘船在天津港外停了七天。七天裡，朝廷吵翻了天。主戰的說打，主和的說談，主戰的說打了才能揚國威，主和的說談了才能保平安。皇上兩邊都不聽，把摺子留中，等著靖王的回話。靖王把球踢給了我。
我去天津港那天，風很大。海面上波濤洶湧，弗朗西斯科的船隊在海浪裡起伏，像十二片樹葉。碼頭上，他的帳篷還在，但比上次少了很多。他的人也少了，只剩下幾個留守的，懶洋洋地曬太陽。看到我，一個洋人跑過來，嘰裡咕嚕說了幾句，跑回去報信。
弗朗西斯科從最大的那艘船上下來，坐小船上岸。他穿著一身西洋樣式的黑色長袍，領口繫著白色絲巾，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。他臉上的笑沒了，眼底有血絲，顯然沒睡好。
“林姑爺，您終於來了。”
“弗朗西斯科先生，您又來了。”
“我說過，我還會回來的。”他請我進了帳篷，倒了兩杯葡萄酒，遞給我一杯。“林姑爺，我這次來，不是來做生意的。”
“來做什麼？”
“來談條件的。”他喝了口酒，“我要在天津開商館，要在大靖傳教，要在大靖建碼頭。你們的皇上不同意，我就不上岸。”
“不上岸，您耗得起？”
“耗得起。我的船上有糧食、有水、有武器。耗一年都沒問題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藍色的，像海。海里沒有波瀾，只有平靜。他是認真的。他耗得起，大靖耗不起。十二艘船停在港口外面，商路就斷了。商路斷了，銀子就少了。銀子少了，朝廷就急了。朝廷急了，就會答應他的條件。
“弗朗西斯科先生，您想要的東西，大靖不會給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給了您，別人也會來。您開了商館，別人也要開。您傳了教，別人也要傳。您建了碼頭，別人也要建。大靖的海岸線很長，但大靖的門只有一個。門開了，就關不上了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看著我。“林姑爺，您說得對。但您有沒有想過，大靖的門，已經開了。南邊的港口，西洋人的船隊早就去了。您攔不住。”
“攔不住也要攔。”
“您怎麼攔？用嘴？”
我站起來，走到帳篷門口，看著海面上的船隊。“弗朗西斯科先生，您信不信，大靖的水師打不過您？”
“信。您的船小，炮少，人也不如我的人訓練有素。”
“但您信不信，大靖的商人，能斷了您的財路？”
他的臉色變了。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您的船隊來大靖，是為了做生意。生意做不成，您來幹什麼？您的國王讓您來大靖，是為了賺銀子。銀子賺不到，您回去怎麼交代？”
他盯著我看了很久。然後笑了。“林姑爺，您比我想的還要難纏。”
“不是難纏。是知道您要什麼。”
“那您說，我要什麼？”
“您要銀子。您的國王也要銀子。大靖不給您地盤，您就賺不到銀子。賺不到銀子，您就回不去。回不去，您就死在這裡。”
帳篷裡安靜下來。海風從門口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酒杯叮噹響。弗朗西斯科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“林姑爺，您贏了。您說，怎麼談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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