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下的第七天,我去城外莊子看了靖王。不是因為想去,是因為福伯說他病了。不是大病,是心病。整日不說話,不吃飯,不睡覺,坐在窗前看著天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莊子的管事是皇上的人,不讓進。我遞了銀子,又遞了蘇家的名帖,管事猶豫了一下,放我進去了。
莊子在城南三十里外,不大,三進的院子,但收拾得乾淨。院子裡種著幾棵槐樹,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雙雙乾枯的手。靖王坐在堂屋裡,面前擺著一壺茶、兩碟點心。茶已經涼了,點心沒動。他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灰袍,頭髮散著,沒有梳髻,面容消瘦,眼窩深陷。看到我,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陽光,沒什麼溫度,但還算暖。
“林姑爺,您來了。”
“王爺,您瘦了。”
“不是王爺了。庶人一個。”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我在他對面坐下來。他給我倒了杯茶,茶已經涼了,我沒喝。
“您怎麼進來的?管事不讓進。”
“遞了銀子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百兩。”
他笑了。“一百兩。我這條命,值一百兩。”
“王爺,您別這麼說。”
“不這麼說,怎麼說?”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皺了皺眉,放下。“林姑爺,您知道嗎?我現在每天做的事,就是看著天。早上看日出,晚上看日落。看久了,發現天沒什麼好看的。太陽每天從東邊升起,從西邊落下,千篇一律。”
“王爺,您想說什麼?”
“我想說,我以前太急了。急著想坐上那個位子,急著想當皇上,急著想證明自己比皇上強。急到最後,什麼都沒了。”他看著窗外,“現在好了。不用急了。每天看看天,種種菜,日子過得慢,但踏實。”
“王爺,您恨我嗎?”
“恨您?為什麼恨您?”
“我沒幫您。我拒絕了您。”
他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然後笑了。“林姑爺,您不幫我,是對的。幫了我,您也會跟著我一塊兒完蛋。您不幫,至少還有人能活著。”
“王爺,皇上不會殺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要殺,早殺了。他留著我,是為了讓天下人看看,他有多仁慈。弟弟造反,他不殺,只是軟禁。多仁慈啊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林姑爺,您說,我是不是該謝謝他?”
我沒說話。他也沒說話。堂屋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“王爺,您以後打算怎麼辦?”
“打算?沒什麼打算。種菜、讀書、寫字。等死。”
“您還年輕。”
“年輕?四十多了。半截身子入土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