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貨鋪出事的訊息是春蘭跑來告訴我的。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話都說不利索。這些天春蘭的身子笨重了許多,但還是跑得飛快,像一陣風。她扶著門框,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,顯然是在擦櫃檯的時候跑出來的。
“姑爺!鋪子裡來了個洋人,不是買東西的,是來找麻煩的!他把一塊懷錶摔在櫃檯上,說咱們賣假貨!客人都嚇跑了!小姐不讓我報官,說她來處理!”
我放下手裡的賬本,站起來。蘇清鳶不讓人報官,說明她有把握。但我不放心。她一個人面對洋人,萬一出事怎麼辦?我換了身衣裳,騎馬趕過去。
到洋貨鋪的時候,門口圍了一堆人。有的在探頭探腦,有的在交頭接耳,還有幾個是隔壁鋪子的掌櫃,站在門口看熱鬧。我擠進去,看到蘇清鳶站在櫃檯後面,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長裙,頭髮用銀簪挽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很亮。她對面的洋人高鼻深目,穿著一身黑色西裝,領口繫著一條紅色領帶,像個傳教士。他手裡拿著一塊懷錶,在櫃檯上敲得砰砰響。
“假貨!你們大靖人專門騙人!我在你們這裡買的懷錶,走了三天就不走了!退錢!賠禮道歉!”他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,但是嗓門很大,整條街都聽得見。
蘇清鳶沒有說話。她等洋人喊完了,才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“這位先生,你說懷錶是在我這裡買的,有票據嗎?”
洋人愣了一下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拍在櫃檯上。“有!你看看!這是你們店裡的票據!”
蘇清鳶拿起票據,看了一眼,放在櫃檯上,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賬冊,翻開,推到洋人面前。“先生,你手裡的這塊懷錶,編號是0347。我店裡的賬冊上,0347號懷錶是三年前賣給京城西郊的王員外的。王員外買了之後,懷錶一直沒有修過,也沒有退回。你的票據上寫的編號是0347,但票據的紙張不是我們店裡的,印章也不是我們店裡的。這張票據,是假的。”
洋人的臉色變了。“你……你胡說!這就是你們店裡的票據!”
蘇清鳶沒有生氣,也沒有提高聲音,她從櫃檯下面拿出厚厚一沓票據樣本。“這是戶部備案的票據樣本,紙張是特製的,背面有蘇家錢莊的水印。你手裡的那張,沒有水印。要不要我請戶部的人來驗一驗?”
洋人的額頭開始冒汗。“不需要!你們大靖人,官商勾結,驗了也是你們贏!”
蘇清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是很冷。“先生,你說我們官商勾結,你有證據嗎?”
洋人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他轉身想走,被門口的夥計攔住了。蘇清鳶從櫃檯後面走出來,站在他面前。她比洋人矮半個頭,但此刻洋人在她面前矮了一截。
“先生,你別急著走。不把事情說清楚,你走不出這條街。”蘇清鳶的聲音不大,但是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在洋人的心上。
洋人的腿軟了。他慢慢蹲下去,蹲在地上,像一隻被貓抓住的老鼠。“我說……我什麼都說……”
“說吧。誰讓你來的?”
“孟……孟老闆。孟慶山。他給了我一百兩銀子,讓我來蘇家的洋貨鋪鬧事。說鬧得越大越好,把蘇家的牌子搞臭。”
蘇清鳶看著那個洋人,看了很久。然後轉身走回櫃檯後面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,一支筆,放在櫃檯上。“寫下來。把誰讓你來的,什麼時候來的,給了多少銀子,讓你做什麼事,一五一十寫清楚。寫完了,簽字畫押。”
洋人趴在地上,很快就寫好了。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意思很清楚。蘇清鳶看了那份供詞,點了點頭,然後對夥計說:“放開他。讓他走。”
洋人爬起來,擦了擦額頭的汗,低著頭跑了。人群漸漸散了。蘇清鳶站在櫃檯後面,拿起那份供詞,又看了一遍,然後放在抽屜裡鎖好。她抬起頭,看到我站在門口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春蘭告訴我的。”
“沒事了。已經處理好了。”
我走進去,拿起那份供詞看了看。孟慶山的名字在上面,清清楚楚。我放下供詞,看著蘇清鳶。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不怎麼辦。先留著。”蘇清鳶把抽屜鎖好,鑰匙掛在腰上。“孟慶山不會認的。他會說那個洋人是誣陷。沒有證據,他打死也不會認。”
“這份供詞就是證據。”
“不夠。”蘇清鳶看著我,“洋人跑了,找不到人。光憑一份供詞,扳不倒他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她說得對。證據不夠。孟慶山不是胡萬財,他沒有硬傷。他做的一切都在規矩之內,即使越界,也擦得很乾淨。這個人,比胡萬財難對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