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念蘇五歲了。五歲的孩子,有的還在玩泥巴,他已經會背九九表了。趙小六說這是遺傳,春蘭說遺傳個屁,她小時候連算盤都沒摸過。趙念蘇趴在林辰的書桌上,手裡拿著一支毛筆,在紙上畫來畫去,畫的不是字,是烏龜。一隻大烏龜,背上有花紋,旁邊還有一隻小的。
“姑爺,您看!”他把紙舉起來,舉到林辰面前,墨跡還沒幹,滴了一滴在賬本上。
林辰看了一眼那隻烏龜,又看了一眼被墨滴糊住的賬本。“你畫的?”
“嗯!這是您,這是我。”趙念蘇指著大烏龜和小烏龜,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
林辰把賬本上的墨跡擦掉,抱起趙念蘇,放在膝蓋上。小傢伙很輕,像只貓,但比貓鬧騰,坐不住,扭來扭去。“想不想學打算盤?”
趙念蘇歪著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什麼是打算盤?”
林辰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小算盤。檀木的,珠子磨得發亮,是蘇清鳶懷孕的時候閒來無事自己做的,本來是給自己的孩子準備的,但孩子還沒來,先給了趙念蘇。他把算盤放在桌上,趙念蘇伸手去摸,珠子嘩啦啦響了一串。
“這是上珠,一個代表五。這是下珠,一個代表一。”林辰握著趙念蘇的小手,教他撥珠子。“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除二……”趙念蘇聽不懂,但他記得很快。林辰念一遍,他就跟著念一遍,唸到第三遍的時候,他已經能自己背了。
趙小六站在窗外偷看,被春蘭揪著耳朵拉走了。“別打擾孩子學習!”春蘭的聲音很大,趙念蘇聽到了,扭頭朝窗外喊了一句:“爹,您別偷看!”趙小六揉著耳朵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“我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看也不行。走走走,去鋪子裡對賬。”春蘭把他推走了。
趙念蘇學算盤學得很快,快得讓林辰都有些意外。三天,他能打一加到一百。五天,他能打小九九。十天,他能把蘇清鳶洋貨鋪一天的流水賬打得一分不差。蘇清鳶不信,親自出了一道題,趙念蘇噼裡啪啦打了一通,結果出來,比蘇清鳶用筆算的還快。
蘇清鳶看著那把算盤,又看了看趙念蘇的小臉,說了一句:“這孩子,比你爹強。”
趙念蘇不懂這句話的意思,繼續打他的算盤。
林辰每天上午在東廂房看賬,趙念蘇就趴在旁邊練算盤。一大一小,一老一少,誰都不說話,只有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聲音。蘇清鳶端茶進來,站在門口看一會兒,又悄悄退出去。春蘭問她看什麼,她說:“看林辰。他教孩子的樣子,跟平時不一樣。”
“哪兒不一樣?”春蘭抱著孩子,探頭往裡看。
“溫柔。”
春蘭撇了撇嘴。“小姐,您這是看姑爺哪兒都順眼。”蘇清鳶沒反駁,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一個月後,趙念蘇已經能獨立處理洋貨鋪的流水賬了。蘇清鳶給他開了一兩銀子的月錢,他拿著那錠小銀子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然後跑去給春蘭。
“娘,給您。”
春蘭愣了一下,眼眶紅了。“你留著。以後娶媳婦用。”
“媳婦不要了。給娘。”
春蘭蹲下來,抱著兒子,眼淚掉下來了。趙小六在旁邊看著,眼眶也紅了,嘴上卻說:“哭啥?孩子懂事了還哭?”
“你管我?”春蘭瞪了他一眼,抱著趙念蘇走了。
趙小六站在原地,嘿嘿笑了半天。
林辰決定讓趙念蘇去鋪子實習。不是去玩,是去學。跟著趙小六,每天站櫃檯,招呼客人,收銀記賬。趙念蘇個子矮,夠不到櫃檯,趙小六給他墊了一塊木板。他站在木板上,像個小小掌櫃,嘴裡喊著:“歡迎光臨,您要買什麼?”客人忍俊不禁,有的故意逗他,問東問西,他對答如流,一點都不怯場。
趙小六站在旁邊,看著兒子的背影,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。五歲的他在鄉下放牛,光著腳,穿著破褲子,連飯都吃不飽。他爹在他三歲時死了,娘改嫁了,他跟奶奶過。奶奶窮,供不起他讀書,他八歲就開始打零工,十二歲進了蘇家,從搬貨開始幹。那時候他做夢都不敢想,有一天他的兒子能站在蘇家的鋪子裡,拿著算盤,穿著新衣裳,喊“歡迎光臨”。
“爹,您哭了。”趙念蘇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