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有。眼睛進沙子了。”趙小六揉了揉眼角。
“鋪子裡哪來的沙子?”
“從外面飄進來的。你專心幹活。”
趙念蘇嘟了嘟嘴,轉回頭,繼續招呼客人。
晚上,趙小六帶著趙念蘇回蘇府吃飯。劉翠花在堂屋裡擺了一桌,菜不多,但都是趙念蘇愛吃的——紅燒魚、糖醋排骨、炸丸子、雞湯。趙念蘇坐在劉翠花旁邊,吃得滿嘴油。劉翠花看著他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這孩子,像蘇浩小時候。”
春蘭愣了一下。“太太,蘇浩少爺小時候也愛吃炸丸子?”
“愛吃。一邊吃一邊玩,丸子滾到地上,撿起來繼續吃。”劉翠花頓了頓,“他那時候不懂事。現在懂事了。”
趙念蘇把最後一個丸子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說:“太太,姑爺說,吃飯要專心,不能玩。”
劉翠花笑了。她摸了摸趙念蘇的頭,眼眶有些發紅。
晚上,趙念蘇被春蘭帶回去睡覺了。蘇清鳶來東廂房送飯,看到林辰還在看賬,把飯菜放在桌上,坐在對面。
“趙念蘇這孩子,你打算一直教下去?”
“他想學,我就教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以後超過你?”
林辰放下筆,看著蘇清鳶。“他超過我,是好事。蘇家有人接班,我就能歇歇了。”
“你想歇?”蘇清鳶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想。但不是現在。現在還不能歇。”林辰端起飯碗,吃了一口。“先把眼前的事忙完再說。”
蘇清鳶沒再問。她知道“眼前的事”指的是什麼——胡萬財,孟慶山,弗朗西斯科,還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莊子上回來的靖王。這些事,一樁一件,都壓在林辰肩上。他不說,但她知道。
她夾了一塊魚肉放在他碗裡。“吃魚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,趙念蘇又去了鋪子。他站在木板上,手裡拿著算盤,啪啪啪地打著。一個客人走進來,看到他的樣子,笑了。“這麼小的掌櫃?行不行啊?”
趙念蘇抬起頭,看著那個客人。“您要買什麼?我們這裡的綢緞是京城最好的,價錢公道,童叟無欺。”他說的這幾句話,是趙小六教他的,背得滾瓜爛熟。客人被他逗樂了,真的買了兩匹綢緞。
趙小六在旁邊收銀子,心裡美滋滋的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趙念蘇的算盤越打越好,賬越算越快,口齒越來越伶俐。春蘭說他像趙小六,趙小六說他像春蘭,兩個人爭來爭去,誰也不讓誰。趙念蘇不管他們,他只知道,每天去鋪子,每天打算盤,每天喊“歡迎光臨”,每天回家吃飯,每天睡覺前背一遍九九表。這樣的日子,很好。
林辰站在東廂房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。樹葉落了,枝頭光禿禿的,但樹還活著。明年春天,它還會發芽,還會長葉,還會開花。趙念蘇就是那棵樹上的新芽。新芽會長大,會開花,會結果。一代一代,生生不息。
林辰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什麼時候會來,但他知道,趙念蘇是蘇家的孩子。蘇家的孩子,都不差。
窗外,月亮很圓,很亮。趙小六家的燈還亮著。隔著兩道牆,聽不到聲音,但他知道,趙念蘇一定還在打算盤。噼裡啪啦,噼裡啪啦,像雨打芭蕉,像春蠶食葉,像種子破土。那是生命的聲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