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讓人去查那個洋人。”我說。
“查到了也沒用。他不會回大靖了。”
我沒再說什麼。蘇清鳶走到門口,看著長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夕陽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站了一會兒,忽然說了一句:“林辰,你說孟慶山為什麼要這麼做?”
“為了逼蘇家低頭。”
“他逼不低。”
“他知道。但他要試試。”
蘇清鳶轉過身,看著我。“那就讓他試。試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試。”
晚上,蘇清鳶來東廂房送飯。八菜一湯,都是我愛吃的。她坐下來,看著我吃。我吃了幾口,放下筷子。
“清鳶,你今天不害怕嗎?”
“害怕什麼?”
“那個洋人。他萬一動手怎麼辦?”
“他不會動手。”蘇清鳶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我碗裡,“他不敢。這裡是京城,不是南邊。他動了手,就跑不掉了。”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她變了。不是變漂亮了,也不是變老了,是變硬了。像一塊鐵,被火燒過,被水淬過,變得又硬又韌。五年前,她還是蘇家那個冷若冰霜的大小姐,連跟人說話都不願意。現在,她能一個人面對洋人的挑釁,不卑不亢,不慌不忙。
“你這麼看我做什麼?”蘇清鳶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看你變硬了。”
“硬了不好嗎?”
“好。太好了。”
她笑了笑,低下頭繼續吃飯。
第二天,蘇清鳶讓人把那份供詞抄了一份,送到孟家鋪子。附了一張紙條:“孟掌櫃,這塊懷錶,您要不要也看看?”送信的人回來,說孟慶山看了紙條,臉色鐵青,當場把紙條撕了,連話都沒說。
當天晚上,孟慶山派人送來一千兩銀子,說是“賠禮道歉”。蘇清鳶沒收,把銀子退了回去。她讓送銀子的人帶了一句話:“告訴孟掌櫃,蘇家的金子銀子,都是乾淨的。不乾淨的金子銀子,蘇家不要。”
送銀子的人走了。蘇清鳶站在洋貨鋪門口,看著長寧街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。她忽然想起五年前,她第一次走進蘇記鋪子的情景。那時候,她還是蘇家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小姐,連賬本都看不利索。現在,她是蘇家的當家主母,是洋貨鋪的東家,是林辰的妻子。她站在這裡,不是因為運氣好,是因為她扛得住。
夜深了。長寧街的燈籠一盞盞滅了。蘇清鳶關上鋪子的大門,鎖好,轉身回家。春蘭在東廂房門口等她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。
“小姐,您今天一個人對付那個洋人,不怕嗎?”
“怕。但不能怕。”蘇清鳶接過燈籠,“怕了,就輸了。”
春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蘇清鳶吹滅了燈籠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亮塊。她看著那個亮塊,想起五年前林辰住過的柴房。那時候,林辰也看著這樣的亮塊,等著天亮。現在,輪到她等了。
她吹滅了燈,躺在榻上。窗外的月亮很圓,很亮。蘇清鳶閉上眼,嘴角微微翹著。孟慶山,你出招吧。我來接。你來一次,我接一次。你來十次,我接十次。你不累,我累。但你老了,我年輕。你耗不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