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貼出去的當天下午，趙小六就收到了三封請帖。一封是城東分號掌櫃周德厚送來的，請他去醉仙樓喝酒；一封是城西分號掌櫃錢滿倉送來的，請他到家裡吃飯；還有一封是南城分號掌櫃孫德勝送來的，請他去聽戲。三封請帖，三樣心思，趙小六拿著它們看了半天，突然覺得手裡這三張紙比三塊磚頭還沉。
春蘭抱著孩子從裡屋出來，看他發愣，問了一句：“怎麼了？燙手？”
“比燙手還難受。”趙小六把請帖放在桌上，“以前他們都是我的上司，我見了得低頭。現在倒過來了，他們要請我吃飯喝酒聽戲。我這心裡不踏實。”
“那你就不去唄。”
“不去？不去就是不給面子。不給面子，以後不好管。”
春蘭想了想，說了一句讓趙小六沒想到的話：“你去找姑爺問問。”
林辰正在東廂房看賬，趙小六站在門口，磨蹭了半天才進去。他把三封請帖放在桌上，說了自己的難處。林辰看了一眼請帖，沒拿起來，只說了四個字：“一個不去。”
趙小六愣了一下。“都不去？”
“都不去。”林辰放下筆，“你去了任何一家，另外兩家就會覺得你偏心。你不去，他們就知道了——你趙小六不是靠請客吃飯辦事的人。”
趙小六點了點頭，把請帖收好。走到門口，又回頭。“姑爺，還有一件事。城西分號的賬本，我看了，覺得不太對。”
“哪兒不對？”
“進貨量比上個月多了一倍，出貨量沒漲。貨去哪兒了？”
林辰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你自己去查。查到了，自己處理。”
趙小六沒再問。他知道林辰的意思——既然是大總管，就得自己扛事。
第二天一早，趙小六沒去鋪子，直接去了城西分號。他沒穿新衣裳，穿了一身半舊不舊的灰布短褂，戴了一頂草帽，像個來買東西的普通客人。城西分號在一條小巷子裡，門臉不大，但生意一直不錯。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進進出出的客人不少，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。
他走進去，沒找掌櫃，在貨架前慢慢看。綢緞的料子和蘇家織坊出的一模一樣，價錢也標得合理。但他注意到，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有幾匹布，顏色和其他的不一樣，被擠在角落裡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他走過去，摸了摸那幾匹布。料子粗糙，經緯不均，一扯就斷——不是蘇家的貨。
一個夥計走過來，笑眯眯地問：“客官，要買什麼？”
趙小六摘下草帽。“我找你掌櫃的。”
夥計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周掌櫃從裡間出來，五十來歲，瘦長臉，穿著綢衫，手裡端著茶壺。看到趙小六，他的手抖了一下，茶壺蓋子磕在壺口上，叮的一聲。
“趙……趙總管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趙小六把那幾匹布拿下來，放在櫃檯上。“周掌櫃，這是什麼？”
周掌櫃的臉白得像紙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
“這料子不是蘇家的貨，對吧？”趙小六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蘇家的綢緞，經緯均勻，顏色自然。這幾匹布經緯粗糙，顏色豔得不正常。是從外面進的私貨？”
周掌櫃的腿軟了。他扶著櫃檯，慢慢蹲下去，蹲在地上，像一攤泥。“趙總管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小舅子開了間織坊，織出來的布賣不出去，求我幫幫忙。我想著放在角落裡，不礙事……”
“不礙事？”趙小六的聲音高了起來，“周掌櫃，你是蘇家的老人了。蘇家的鋪子，賣的不是蘇家的貨，這叫什麼？”
周掌櫃的頭低得更深了。
趙小六深吸了一口氣。他想起五年前，他在鋪子門口蹲著吃包子，連正眼都不敢看這位周掌櫃。那時候周掌櫃是蘇家最得力的掌櫃之一，劉翠花去鋪子，都是他親自接待。現在他蹲在自己面前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。可憐，但不值得同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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