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慶山被押出京城的那天，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簾子。趙小六站在蘇府門口，看著囚車從長寧街經過，回來的時候，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——“姑爺，他走了。走的時候，回頭看了蘇府一眼。不知道在看什麼。”
“在看他自己。他在看他自己這輩子，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。”
“姑爺，您不恨他？”
“恨。但恨完了，就過去了。”
蘇清鳶從屏風後面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羹，放在桌上。“林辰，孟慶山的事過去了。周世安的事也過去了。胡萬財死了，烏蘭老實了，草原上的商隊又開始走了。你是不是該歇歇了？”
“該歇了。但不是現在。”
“那是什麼時候？”
“等你生了以後。”
她看著我，嘴角微微翹著。“等我生了，你又要忙孩子的事。”
“忙孩子的事，也是歇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甜，像秋天的第一縷陽光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蘇清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，大到走路都要扶著腰，慢吞吞的，像一隻笨拙的企鵝。春蘭每天陪她在院子裡散步，走一圈歇一會兒，走兩圈就得坐下來喝水。洋貨鋪的事交給了趙小六和春蘭，她只偶爾去看看。
趙念蘇的小算盤越打越好了。他每天來東廂房，趴在林辰旁邊，一本正經地對賬。賬目越來越複雜，從三筆賬加到五筆，從五筆加到十筆，他噼裡啪啦一陣打，結果出來，一分不差。
“姑爺，我打完了。”他把算盤舉起來，像舉著一個獎盃，臉上滿是得意的神情。
“不錯。明天學新的。”
“學什麼？”
“學看賬。不是看數字，是看人心。”
趙念蘇歪著頭，不懂。林辰摸了摸他的頭。“以後你會懂的。”
福伯的腿越來越不行了。他每天坐在小院裡的藤椅上，聽戲、曬太陽、逗鳥。林辰去看他，他拉著林辰的手，說：“姑爺，我怕是看不到小少爺出生了。”
“您看得到。您還要教他打算盤。”
福伯笑了。“我教他？我那點本事，還不把小少爺教歪了？讓他跟趙念蘇學，趙念蘇是您教的。”
林辰握著他的手。“福伯，您別這麼說。您教我的，比誰都多。”
福伯的眼眶紅了。“姑爺，您別哭。我捨不得走。”
“您不會走。”
九月初三，夜裡。
蘇清鳶忽然從夢中驚醒。她推了推林辰，聲音有些發顫。“林辰，我肚子疼。”
林辰翻身坐起來。“要生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疼得厲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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