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蘇滿月那天，蘇府從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。天還沒亮透，廚房就開始忙活，殺雞宰羊，煎炒烹炸，油煙順著後院的煙囪往上冒，飄出去老遠。趙小六站在門口迎客，穿了一身新衣裳，靛藍色的長衫，是蘇清鳶讓春蘭做的，他怕弄髒了，走幾步就低頭看看衣襟，恨不得拿塊布包起來。
“趙總管，恭喜恭喜！”來的第一個客人是隔壁綢緞莊的錢掌櫃，手裡提著兩匹上好的綢緞，是用紅綢子包著的，喜氣洋洋。趙小六接過禮物，笑著說：“錢掌櫃，您太客氣了。裡面請，裡面請。”
錢掌櫃剛進去，又來了一撥。李記當鋪的李掌櫃、週記綢緞莊的周掌櫃、城東分號的周德厚、城西分號的錢滿倉，一個接一個，摩肩接踵，絡繹不絕。趙小六忙得腳不沾地，嗓子都喊啞了，臉上卻始終掛著笑。
院子裡擺了三十桌酒席，從正廳一直襬到後花園。大紅燈籠從門口掛到後院，風吹過，燈籠搖搖晃晃，像一條紅色的長龍。劉翠花坐在正廳的主位上，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佛珠在手裡慢慢轉著。蘇清鳶抱著林念蘇坐在她旁邊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，頭髮用銀簪挽著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。她的氣色比剛生完孩子那幾天好多了，臉上有了血色，眼睛也亮了。
客人到齊了，酒席開始了。趙小六站在院子裡，扯著嗓子喊：“各位來賓，各位朋友，歡迎來參加小少爺林念蘇的滿月宴！今天大家吃好喝好，不醉不歸！”人群裡響起一陣笑聲和掌聲。有人喊：“趙總管，您先乾一杯！”趙小六也不推辭，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杯底朝天，滴酒不剩。人群裡又是一陣叫好聲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烏蘭的使者來了，是一個蒙古大漢，穿著一身嶄新的蒙古袍子，腰間掛著一把彎刀，手裡牽著一匹小馬駒。馬駒通體雪白，四蹄烏黑，鬃毛像緞子一樣亮，是草原上的良駒，萬里挑一。使者站在院子中間，聲音洪亮，像打雷。
“林姑爺，烏蘭可汗說了，這匹馬送給小少爺。等小少爺長大了，騎馬來草原做客！草原上的門，永遠為您開著！”
林辰接過馬駒的韁繩，馬駒打了個響鼻，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。“替我跟烏蘭可汗說，謝謝。”
使者又遞過來一張禮單。“烏蘭可汗說了，這是給蘇家的回禮單，請您收好。”林辰接過禮單，上面列著幾十行字——馬匹、羊皮、藥材、寶石，每一樣都寫得清清楚楚。趙小六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。“姑爺，烏蘭這次下血本了。”
“他是在還人情。上次我們幫他平了巴圖魯的事，他一直記著。”林辰把禮單遞給趙小六，讓他收好。
使者剛走，巴特爾的使者也到了。他送的是一張白虎皮，雪白的毛皮上黑色的斑紋交錯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巴特爾的使者是一個瘦高個，說話輕聲細語，跟烏蘭的大嗓門形成鮮明對比。“林姑爺，巴特爾王子說了，這張虎皮是老可汗留下的遺物，一直捨不得用。現在送給小少爺，表示誠意。巴特爾王子還說，草原和大靖是一家人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”
林辰接過白虎皮，摸了摸，毛皮柔軟，手感極好。“替我跟巴特爾王子說，謝謝。”
使者鞠了一躬，轉身走了。
人群裡有人議論開了：“巴特爾也送禮了？他不是跟烏蘭不和嗎？”“不和歸不和，禮還是要送的。小少爺的面子大啊。”“不是小少爺的面子大，是林姑爺的面子大。”
西洋商人的代表也來了。是一個高鼻深目的洋人，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，領口繫著紅色領帶，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木匣子。他走到林辰面前，鞠了一躬，雙手把匣子遞上。“林姑爺，弗朗西斯科先生派我送來賀禮。他說，等小少爺長大了，他親自帶小少爺航海。”
林辰開啟匣子。裡面是一艘西洋帆船模型，純手工打造，帆布能升能降，炮能推拉，連船上的小人都刻得栩栩如生，像真的一樣。林辰把模型拿出來，端詳了片刻。“替我跟弗朗西斯科先生說，謝謝。”
洋人走了。趙小六湊過來，壓低聲音。“姑爺，弗朗西斯科還在盯著蘇家？”
“他一直在盯著。”林辰把模型放回匣子裡。“但他盯他的，我們活我們的。”
酒席繼續。觥籌交錯，推杯換盞，熱鬧非凡。春蘭抱著趙念蘇在院子裡跑來跑去，趙念蘇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，吃得滿嘴都是渣。趙小六在後面追，一邊追一邊喊：“慢點跑！別摔了！”春蘭回頭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喊什麼？你自己小時候不也這樣？”趙小六閉嘴了。
林辰站起來，端著酒杯。他看著滿院的客人，忽然有些恍惚。六年前，他還在柴房裡劈柴。六年後，他站在這裡，懷裡抱著兒子，身邊站著妻子，面前坐著一院子的客人。有人敬他，有人怕他，有人想巴結他，有人想利用他。但不管怎樣，他在這裡。蘇家在這裡。
“各位，今天是我兒子林念蘇的滿月。謝謝大家來捧場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“我林辰從柴房裡走出來，到今天，六年了。六年裡，蘇家經歷過風風雨雨，能走到今天，不是靠我一個人。是靠蘇家的每一個人，是靠各位朋友的支援。”他舉起酒杯，“這杯酒，敬大家。敬蘇家。敬念蘇。”
人群裡響起一片掌聲。有人喊：“林姑爺，好樣的！”還有人喊：“林姑爺，蘇家萬歲！”劉翠花笑著搖了搖頭。“這孩子，越來越像個當家人了。”
蘇清鳶抱著林念蘇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她低下頭，親了親孩子的額頭。孩子在襁褓裡睡得正香，小嘴微微張著，呼吸均勻，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。
夜深了，客人陸續散了。院子裡的燈籠一盞盞滅了下去，只剩下正廳和東廂房的燈還亮著。林辰抱著林念蘇，站在東廂房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圓，很亮。桂花樹的葉子上還掛著雨珠，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蘇清鳶端著一碗醒酒湯進來，放在桌上。“林辰，你今天喝了不少。”
“高興。”
“高興也不能喝那麼多。”
她走過來，接過林念蘇，抱在懷裡。孩子醒了，打了個哈欠，又閉上眼，繼續睡。她低下頭，親了親他的額頭。“林辰，你說念蘇長大了，會像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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