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沉默了一下。他拿起菸袋，裝滿菸絲，點上，深吸一口。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。“姑爺，我二十歲進林家。三十歲林家被抄，我帶著您跑出來。四十歲在蘇家當下人，五十歲看著您長大。六十歲看著您成親。七十歲看著您翻案。七十八了，夠了。不後悔。後悔的是，沒早點把林家的事翻過來。”
“不是您的錯。是我太慢了。”
“您不慢。是老天爺太快了。”福伯磕了磕菸袋，火星子濺在地上，嗤的一聲滅了。“姑爺，您說林家的案子，翻得值嗎？”
“值。”
“趙德芳死了，李公公死了，張國舅貶了，安國公走了，承恩公倒了，孟慶山流放了。值了。”
“福伯，您恨他們嗎？”
“恨。但恨完了，就不想了。想多了，傷身體。”
林辰笑了。“您比我會活。”
“不是會活。是活久了，就知道什麼該想，什麼不該想。”
林辰站起來，拍了拍福伯的肩膀。“福伯，您好好養著。明天我讓人送一床新被子來。”
“不用。我有。”
“您有是您的。我送是我的。”
福伯看著他，眼眶紅了。“姑爺，您回去吧。我這兒挺好。”
林辰走了。走出小院，回頭看了一眼。福伯還坐在藤椅上，閉著眼，手在扶手上打著拍子。留聲機裡的戲還在唱，諸葛亮還在唱“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”。
晚上，蘇清鳶來東廂房送飯。八菜一湯，都是林辰愛吃的。她坐下來，看著他吃。林念蘇在旁邊的搖籃裡睡著了，小手攥著拳頭，像是在夢裡跟什麼人打架。
“林辰，你今天去看福伯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他怎麼樣？”
“好。精神好，胃口好，就是腿還不行。”
“慢慢養。不著急。”
林辰放下筷子，看著蘇清鳶。“清鳶，你說人這輩子，什麼最重？”
“良心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——記住該記住的人。”
“你記住了誰？”
蘇清鳶想了想。“記住了你。記住了念蘇。記住了福伯。記住了趙小六。記住了春蘭。記住了蘇老爺子。記住了我爹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也記住了那些害過蘇家的人。不是為了恨，是為了不讓他們再害。”
林辰握住她的手。“清鳶，你長大了。”
“我早就長大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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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·起再雲風·卷九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