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朗西斯科的人來的時候,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蘇府的瓦簷上,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敲擊。趙小六從門口跑進來,衣裳溼了大半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好奇。
“姑爺,門口來了個洋人。不是弗朗西斯科,是另一個。穿著黑袍子,胸前掛著個十字架,說是傳教士。”
“傳教士?他來做什麼?”
“他說弗朗西斯科託他帶一封信,還有一箱禮物。還說想見您。”
我放下手裡的賬本,站起來。傳教士,不是商人。弗朗西斯科這次換了個身份來打交道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趙小六跑出去,不一會兒領著一個高瘦的洋人走進來。這人大約四十來歲,穿著一件黑色長袍,領口繫著白色方巾,胸前掛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,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他的臉很瘦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但眼睛很亮,像兩顆藍色的寶石。他走到我面前,鞠了一躬,用一口流利的漢語說:“林姑爺,在下約翰,在大靖傳教三年。弗朗西斯科先生託我向您問好,並送上這封信和這份薄禮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又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小木箱,放在桌上。信封是白色的,封口用火漆封著,火漆上蓋著弗朗西斯科的印章——一艘帆船,船頭刻著十字架。
我拆開信。弗朗西斯科的字跡依然工整,一筆一劃,像印出來的。信上寫著:“林姑爺,一別數月,甚念。我已回到西洋,短期內不會再赴大靖。但大靖的綢緞,西洋的百姓很喜歡。我希望能與蘇家保持聯絡,不必做生意,只做朋友。附上一套西洋百科全書,是我多年的珍藏。望您笑納。弗朗西斯科。”
我放下信,開啟木箱。裡面是一套厚厚的書,封面是皮革的,燙著金邊,書頁微微泛黃,散發出陳舊的紙墨氣息。我隨手翻開一頁,上面畫著各種機械圖樣,齒輪、槓桿、滑輪,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洋文。再翻一頁,是地圖,標註著山川河流、城池關隘,比大靖的輿圖還要精細。
約翰站在一旁,雙手交握在身前,笑眯眯地看著我。“林姑爺,這是西洋最全面的百科全書,涵蓋了天文、地理、數學、醫學、機械等各個領域。弗朗西斯科先生說了,這套書在大靖只有三套,一套在皇宮,一套在翰林院,這是第三套。”
“他為什麼送給我?”
“他說,您是他在大靖最敬重的人。書送給懂的人,才有價值。”
我看著那套書,沉默了一會兒。弗朗西斯科,你到底在想什麼?你是想用這些書收買我,還是真心想交朋友?不管怎樣,書是好書。知識沒有國界。
“約翰先生,弗朗西斯科還說了什麼?”
“他說,他老了。大靖和西洋的未來,是年輕人的事。他有一個兒子,叫小弗朗西斯科,今年十八歲。他想讓兒子來大靖,跟著您學做生意。”
我的手停在書頁上。送兒子來學做生意?弗朗西斯科,你這一步走得夠大。
“他兒子什麼時候來?”
“明年春天。等他準備好了,就啟程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“書我收下了。回去告訴弗朗西斯科,他兒子來了,蘇家會接待。”
約翰鞠了一躬。“林姑爺,我一定轉達。”
他轉身要走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。“林姑爺,還有一件事。弗朗西斯科先生說,他想跟您定一個十年之約。十年後,讓他的兒子跟您的兒子比一場。比什麼,到時候再說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十年之約?好。我答應了。”
約翰走了。趙小六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,回過頭來,臉上的表情又好奇又困惑。
“姑爺,弗朗西斯科到底想幹什麼?送書、送兒子、定十年之約。他是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把兒子送來了,說明他是認真的。”
“認真的?認真的要跟咱們做生意?”
“認真的要交朋友。”我翻開百科全書,看著那些機械圖樣。“趙小六,你看這些圖。西洋人已經走到了我們前面。他們的船比我們大,炮比我們多,機器比我們精密。弗朗西斯科不是要跟蘇家打仗,是要跟蘇家合作。他知道,打不贏,就談。談不攏,就交朋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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