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鳶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他來學什麼？學我們的本事，然後回去對付我們？”
“也許。但也許，他是真的想學。”我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清鳶，弗朗西斯科老了。他兒子來了，是機會。我們可以透過他，瞭解西洋，學習西洋。西洋人走在我們前面，我們不能閉著眼睛走路。”
蘇清鳶看著我，看了很久。“林辰，你變了。你以前只想著怎麼擋住他們，現在想著怎麼超過他們。”
“不是超過。是跟上。跟上了，才有機會超過。”
下午，福伯來了。他瘸著腿，拄著柺杖，走得很慢，但精神還好。他坐在東廂房的椅子上，戴上老花鏡，翻開那套百科全書。他一頁一頁地看，看得很仔細，每看完一頁，就翻過來看背面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看到一半，他停下來，摘下眼鏡，擦了擦鏡片。
“姑爺，這套書沒問題。沒有夾帶，沒有塗改，沒有暗語。就是普通的知識書。”
“您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我看了二十年洋文，這點眼力還有。”
我鬆了一口氣。“福伯，辛苦您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他把書合上，放在桌上。“姑爺，弗朗西斯科這個人，不簡單。他送書來，是讓咱們見識西洋的本事。他送兒子來，是讓咱們幫他教孩子。他定十年之約，是讓咱們放長線釣大魚。他每一步都想好了。您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福伯走了。趙小六從門外探進頭來。“姑爺，約翰還沒走。他住在城東的客棧裡，說要建教堂，想請蘇家幫忙。”
“建教堂？在大靖建教堂？”
“是。他說他想在大靖傳教，讓更多人信他們的教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“告訴他，蘇家不參與傳教的事。他建教堂，去找官府。蘇家只管做生意。”
趙小六跑了。蘇清鳶坐在我旁邊，看著那套百科全書。
“林辰，你說弗朗西斯科的兒子來了，會是什麼樣的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像他爹，也許不像。”
“你打算教他什麼？”
“教他做生意。教他算賬，教他看人，教他等。”
蘇清鳶笑了。“你教他等？他等得了嗎？”
“等不了，就學不會。”
晚上，林念蘇在搖籃裡醒了，咿咿呀呀地叫。蘇清鳶把他抱起來，他抓著蘇清鳶的頭髮，不肯鬆手。蘇清鳶疼得直吸氣，我走過去，把孩子接過來。他鬆開了蘇清鳶的頭髮，抓住我的衣領，咯咯笑了。
“林辰，他喜歡你。”
“他誰都喜歡。”
“不。他喜歡你。”蘇清鳶揉了揉被扯疼的頭皮，“他像你。只喜歡值得喜歡的人。”
我抱著林念蘇，站在窗前。窗外，雨停了，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，很圓，很亮。桂花樹的葉子被雨水洗過，在月光下泛著銀光，沙沙作響。
弗朗西斯科，你的兒子要來，我接著。你的書，我收著。你的十年之約，我等。不是為了你，是為了蘇家。蘇家要往前走，不能只看著腳下。要抬頭看前面。前面有海，海那邊有西洋人。他們在看我們，我們也要看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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