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死後的第三天，天津港外的海面上出現了一支船隊。不是三艘五艘，而是整整二十艘，桅杆高聳，帆布雪白，藍底白十字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。碼頭上的人先是愣住，然後慌了——有人往岸上跑，有人往船裡躲，有人跪在地上磕頭，以為是海神發怒。趙小六從港口跑回來的時候，臉都白了。
“姑爺！洋人又來了！二十艘大船，比上次還多！弗朗西斯科站在船頭上，身邊還站著一個小洋人！長得跟他一模一樣，就是年輕！”
我放下手裡的賬本，站起來。弗朗西斯科，你又來了。你說你老了，短期內不會來大靖。你騙我。但你帶著兒子來，說明你不是來打仗的。你是來交牌的。
“走，去港口。”
趙小六一愣。“姑爺，您要去碼頭？萬一他——”
“他不是來打仗的。”
“您怎麼知道？”
“打仗不帶兒子。”
馬車在官道上疾馳，我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。趙小六的聲音從簾子外面飄進來，帶著緊張和不解。“姑爺，您說弗朗西斯科到底想幹什麼？上次送書，這次送兒子。他是不是想把兒子留在咱們這兒當人質？”
“不是人質。是學徒。”
“學徒？洋人跟咱們學什麼？”
“學做生意。學蘇家的本事。”我睜開眼，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。“西洋人的船比我們大，炮比我們多，機器比我們精密。但他們不會跟大靖人打交道。他們不懂大靖的規矩，不懂大靖的人心。他兒子來，是來學這個的。”
趙小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不再問了。
到了天津港，碼頭已經被弗朗西斯科的人清空了。二十艘大船一字排開，遮住了半邊天。弗朗西斯科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頭，穿著一身白色西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的笑還是那樣——不遠不近，不冷不熱。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金髮碧眼，高鼻深目，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裝，腰板挺得很直，像一棵剛栽下去的小白楊。
弗朗西斯科看到我，張開雙臂，大聲喊：“林姑爺！老朋友！我又來了！”
我沒有張開雙臂。他笑了笑，放下手臂，從船上走下來。那個年輕人跟在他後面，步子很穩，皮鞋踩在木棧道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林姑爺，這是我兒子，小弗朗西斯科。今年十八歲了。我想讓他跟著您學做生意。”弗朗西斯科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。年輕人走到我面前，鞠了一躬，用生硬的漢語說：“林姑爺，請多關照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藍色的，很亮，沒有他爹那種算計，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清澈和好奇。他站在我面前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像是在等我的回答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八歲。”
“學過什麼？”
“學過算數，學過寫字，學過划船。我爹還教我學過漢語。”
“為什麼想來大靖？”
年輕人想了想，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。“因為我想知道，為什麼我爹總是輸給您。”
弗朗西斯科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後哈哈大笑。“林姑爺，您別介意。這孩子就是嘴直。”
我笑了。“嘴直好。比嘴彎好打交道。”
弗朗西斯科在碼頭上擺了一桌酒席，說要給我接風。我坐在他對面，趙小六站在我身後，小弗朗西斯科坐在他爹旁邊。海風很大，吹得桌布獵獵作響，酒杯裡的酒晃來晃去，好幾次差點灑出來。
“林姑爺，我這次來，不是來做生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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