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六在後面忍不住笑出了聲。我回頭瞪了他一眼，他憋住了。
弗朗西斯科的船隊在天津港停了三天。三天裡，他帶著兒子把蘇家在京城的鋪子走了個遍。長寧街總號、城西分號、城南分號、城北分號、城東分號，每一間都看了。小弗朗西斯科看得很仔細，每到一處，都要問這問那——貨從哪裡來，賣給誰，價錢怎麼定，客人怎麼招呼。趙小六跟在後面，耐心地解答，嗓子都說啞了。
“姑爺，這小洋人比他爹實在。問的都是正經問題，不像他爹，問三句繞兩句。”
“他爹是在商場上磨出來的。他是白紙。白紙好畫。”
趙小六嘿嘿笑了。
弗朗西斯科走的那天，站在船頭，看著碼頭上的我。海風把他白色的西裝吹得鼓起來，像一片帆。
“林姑爺，十年後我再來。到時候，讓念蘇跟我兒子比一場。比什麼，到時候再說。”
“好。我等著。”
他轉過身，對兒子說了幾句洋話。小弗朗西斯科點了點頭，走下了船。他站在碼頭上，看著父親的船隊緩緩駛離港口。二十艘大船，一字排開，在海面上越走越遠，最後變成二十個小黑點，消失在天際。
小弗朗西斯科站在那裡，看了很久。
趙小六走過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別看了。走吧，帶你回蘇府。”
小弗朗西斯科擦了擦眼睛，跟著趙小六上了馬車。
蘇清鳶在月亮門下面等著。她看到小弗朗西斯科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你就是小弗朗西斯科？”
“是。夫人好。”他鞠了一躬，動作有些僵硬，但很認真。
“你漢語說得好。”
“謝謝夫人。我爹教的。”
蘇清鳶看了看我，眼裡帶著問號。我點了點頭，她沒再問，轉身進了屋。
小弗朗西斯科被安排在蘇府後院的一間小屋裡，跟趙念蘇住隔壁。趙念蘇看到來了個洋人，好奇得不得了，扒著門框往裡看，被春蘭拎著耳朵拽走了。趙小六給他定了幾條規矩：早晚請安，吃飯不許說話，鋪子裡不許偷懶，賬本不許帶出鋪子。他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，記完了，抬起頭。
“趙總管，還有嗎？”
“還有——叫我六哥。別叫趙總管。”
“六哥。”
趙小六笑了。“行。睡吧。”
小弗朗西斯科在蘇家的第一天，就這樣過去了。
晚上，蘇清鳶來東廂房送飯，林念蘇在搖籃裡睡著了。她坐下，看著我吃。
“林辰，你真的要教那個洋人做生意？”
“教。”
“你不怕他學了咱們的本事，回去對付咱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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