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是在夜裡走的。春蘭後來說,他走之前喝了一碗粥,聽了一段戲,跟平時一樣,閉著眼,手在扶手上打著拍子。留聲機裡放的是《空城計》,諸葛亮唱到最後一句——“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”——他的手動了一下,然後停了。春蘭以為他睡著了,過去給他蓋被子,才發現他已經沒了呼吸。
林辰趕到的時候,屋子裡已經點上了燈。油燈的光昏黃,照在福伯臉上,把他的皺紋照得更深,像刀刻的一樣。他躺在床上,被子蓋到胸口,手放在身體兩側,手裡還握著那塊令牌。春蘭說掰不開,就沒掰。林辰在床邊坐下來,看著福伯的臉。他沒有哭,也沒有說話,就那麼坐著。
蘇清鳶抱著林念蘇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孩子已經睡了,小臉埋在蘇清鳶的肩窩裡,呼吸均勻。趙小六蹲在院子裡,雙手抱著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春蘭站在他旁邊,手放在他背上,沒有說話。趙念蘇站在屋簷下,抱著那把木劍,看著天上。天上有月亮,有星星,還有云,慢慢地飄著。
“娘,福伯是變成星星了嗎?”他問。
春蘭抬起頭,看了一圈,指著最亮的那一顆。“那顆。那是福伯。”
趙念蘇對著那顆星星鞠了一躬。“福伯,晚安。”風吹過來,樹枝沙沙響,像是在回答。
小弗朗西斯科站在院門口,沒有進來。他看著屋裡的燈,看著院子裡的人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趙小六叫他進來,他搖了搖頭。“我不是蘇家的人。我不該進去。”
趙小六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“你在我蘇家待了快兩個月了,吃蘇家的飯,住蘇家的屋,學蘇家的本事。你不是蘇家的人,誰是?”
小弗朗西斯科愣了一下,被趙小六拽進了院子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床上的福伯,鞠了一躬,用生硬的漢語說:“福伯,您走好。我替您看著蘇家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看不了太久,但我在的時候,蘇家不會有事。”
趙小六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會說話。你爹教你的?”
“不是。自己想的。”
林辰從屋裡走出來,懷裡抱著一個布包。布包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,像是裝著什麼東西。他把布包遞給趙小六。
“這是福伯的遺物。他生前說,這些身外之物,留給你。”
趙小六接過布包,手在抖。“姑爺,福伯跟我無親無故——”
“他跟你住了這麼多年,你就是他的親人。”
趙小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他抱著布包,蹲在地上,哭得像個孩子。春蘭蹲下來,抱著他,沒有說話。
林辰走到院子裡,抬起頭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月亮很圓,很亮,星星也不少,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把碎銀子。他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,轉身回了屋。
福伯的喪事辦得簡單。棺材是松木的,沒有雕花,沒有漆,是福伯自己生前挑的。他說松木好,松木透氣,埋在土裡爛得快。爛了,就跟土混在一起了。他不喜歡大理石,太硬,硌得慌。趙小六問他你怎麼知道硌得慌,他沒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下葬那天,太陽很好。雪化了,地上溼漉漉的,踩上去一腳泥。林辰走在最前面,懷裡抱著林念蘇。孩子今天很安靜,不哭不鬧,睜著大眼睛東張西望。他看到了路邊的草,看到了天上的鳥,看到了遠處的山。他看到了很多東西,但不知道這是在送葬。
福伯的墓在林家祖宅旁邊,背靠著一片小山坡,面朝著東邊。每天早上太陽昇起來,第一縷陽光就照在墓碑上。林辰說這是福伯該得的。他守了一輩子黑夜,該曬曬太陽了。
棺材放下去的時候,趙小六喊了一聲:“福伯,您走好!”聲音很響,在山坡上回蕩,驚起一群鳥。鳥在天上盤旋了幾圈,往南邊飛了。
春蘭哭了。趙念蘇站在她旁邊,沒有哭,眼睛紅紅的。他抱著那把木劍,站在墳前,站了很久。
“娘,福伯會喜歡這把劍嗎?”
“會。你送的,他什麼都喜歡。”
趙念蘇把木劍插在墳前,劍柄上纏的紅繩在風裡飄著。“福伯,這把劍送給您。您在那邊,也要練劍。”
風吹過,紅繩飄了飄,像是在點頭。
小弗朗西斯科站在最後面,看著墓碑上的字——“林家恩人劉福之墓”。他不認識“恩人”兩個字,林辰教過他。“恩人,就是對自己有恩的人。幫過自己的人。”他點了點頭,把這兩個字記在心裡。
“林姑爺,福伯對您有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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