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蘇一週歲那天，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。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簾子，把整座城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。蘇府的屋簷下掛滿了紅燈籠，雨水順著燈籠的流蘇往下滴，滴在青石板上，濺起細小的水花。趙小六天沒亮就起來了，指揮下人們搬桌子、擺椅子、掛彩帶，嗓子都喊啞了。春蘭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，煎炒烹炸，油煙從後廚的窗戶飄出去，混在雨霧裡，像一層薄薄的煙。
蘇清鳶抱著林念蘇坐在東廂房的床上，給孩子換上新做的紅色小棉襖。孩子不老實，扭來扭去，小手抓著蘇清鳶的頭髮，不肯松。蘇清鳶疼得直吸氣，林辰走過去，把孩子接過來。林念蘇鬆開了蘇清鳶的頭髮，抓住林辰的衣領，咯咯笑了。
“他喜歡你。”蘇清鳶揉了揉被扯疼的頭皮。
“他誰都喜歡。”
“不。他喜歡你。”
林辰沒有接話，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。林念蘇的眼睛又黑又亮，像兩顆星星，正盯著他看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林辰的臉，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，口水滴在林辰的衣領上，糊了一片。
抓周的物件在東廂房的床上擺了一圈。算盤、賬本、毛筆、彎刀、小木船、玉佩、銅錢、印章、書本、尺子，還有趙念蘇送的那把小木劍。十幾樣東西，擺得滿滿當當。趙小六站在門口，探著頭往裡看，比林辰還緊張。
“姑爺，小少爺會抓什麼？”
“抓什麼都是他。”林辰把孩子放在床上，“讓他自己選。”
林念蘇坐在床上，看著周圍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，眼睛睜得大大的。他先看了看算盤，又看了看玉佩，又看了看小木劍。然後，他爬過去了。不是爬向算盤，也不是爬向玉佩，而是爬向那把歪歪扭扭的小木劍。他抓起木劍，舉過頭頂，嘴裡發出“啊啊”的聲音。
趙小六的眼眶紅了。“小少爺抓了劍！他要當將軍！”
林念蘇拿著木劍揮舞了幾下，又放下了。他又爬向算盤，抓起算盤，搖了搖，珠子嘩啦啦響。他又抓起玉佩，一手算盤，一手玉佩，誰也不肯松。趙小六愣住了。“這算什麼？兩個都抓？”
蘇清鳶笑了。“他爹的算盤，他爺爺的玉佩，都抓了。”
林辰看著孩子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酒席擺在院子裡，擺了五十桌，從正廳一直襬到後花園。雨停了，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，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，泛著白光。客人陸續到了。京城的官員、各地商號的大掌櫃、草原部落的使者、西洋商行的代表，還有蘇家各分號的掌櫃夥計，烏泱泱一大片。趙小六站在門口迎客，嗓子喊啞了，臉上始終掛著笑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門房忽然跑進來，在趙小六耳邊說了幾句。趙小六的臉色變了，他走到我身邊，壓低聲音。“姑爺，門口來了個老太太。說是林家的舊人。她要進來給小少爺磕頭。”
“林家的舊人？”我放下酒杯，“讓她進來。”
老太太進來的時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她。她七十多歲，頭髮全白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膝蓋上打著補丁，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柺杖，走得很慢，但背挺得很直。她走到林辰面前，放下柺杖，跪了下去。
“林姑爺，老奴給林家的小少爺磕頭了。”
林辰扶起她。“老人家，您別跪。起來說話。”
老太太抬起頭，看著林辰，眼眶紅了。“像。真像。您跟老爺年輕的時候，一模一樣。尤其是眼睛。”
“您認識我爹？”
“認識。我在林家幹了十五年。林家被抄家那天，我躲在柴房的水缸後面，逃過了一劫。”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話了，“後來我輾轉流落到南邊，隱姓埋名幾十年。聽說林家翻案了，聽說您有了兒子，我決定來京城看看。看一眼就走。”
蘇清鳶抱著林念蘇走過來。老太太看到孩子，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伸出手，想摸又縮回去，怕自己的手太粗糙，怕劃破孩子的臉。
“像。像他爺爺小時候。一模一樣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蘇清鳶把孩子遞過去。“您抱抱他。”
老太太接過孩子，手在抖，但抱得很穩。林念蘇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，沒有哭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臉。老太太的眼淚掉在孩子臉上，孩子伸出手，擦了一下，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。
“小少爺，您跟老奴有緣。”老太太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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