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六從南邊跑回來的時候，衣裳破了一個大口子，臉上有灰，額頭上青了一大塊。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海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的氣息，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又被太陽曬乾的鹹魚。他站在東廂房門口，喘著粗氣，嘴唇乾裂出血，手扶著門框，指節泛白。春蘭從廚房端了一碗水出來，他接過去一口喝完，水從嘴角溢位來，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，他也沒擦。
“姑爺，南邊出事了。”
我放下手裡的賬本，站起來。“慢慢說。”
“碼頭的工人罷工了。三船綢緞，全被困在港口，卸不下來，也運不走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石頭上，“工人們要求漲工錢、減工時，當地官員不管，洋人商行趁機壓價，要把咱們的貨低價收走。他們開價比成本還低兩成，這不明擺著趁火打劫嗎？”
蘇清鳶從屏風後面出來，端著一碗茶，放在桌上。她的眉頭皺了一下，但沒有說話。林念蘇在旁邊的搖籃裡睡著了，小手攥著被角，嘴角還掛著口水，睡得正香，渾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。
“工人為什麼要罷工？”我問。
“說是工錢太低，一天干十個時辰，從天亮幹到天黑，根本吃不飽。碼頭上扛包的活，全靠力氣，吃不飽哪有力氣幹？”趙小六說著，擼起袖子，手臂上有一道血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，“有幾個工人去找工頭理論，不但沒結果，還被打了。幾個壯漢用棍子把人打趴下了，躺在地上起不來。其他工人不服，就罷工了。”
“洋人商行的人呢？”
“趁火打劫。說蘇家的貨要是賣不出去，他們願意收。出價比成本還低兩成。姑爺，那不是收，那是搶。”
我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，在陽光下泛著光。南邊的港口，是蘇家海上商路的大門。大門堵了，貨出不去，銀子回不來。銀子回不來，蘇家就轉不動。轉不動，就是死路一條。
“福伯呢？”
“在南邊盯著。讓我回來報信。他老人家腿腳不好，蹲在碼頭旁邊的小客棧裡，一天到晚看著那些貨船，眼睛都不敢眨。”
“備馬。我去南邊。”
蘇清鳶走過來，站在我面前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在京城盯著周老闆。他最近在城南收購地皮，動作不小。我不在，你幫我盯著他。”
她沒有再爭，低下頭，幫我把衣領整了整，手指在我脖頸上停了一下，涼涼的，像一片剛落下的葉子。“你小心。”
“會的。”
福伯年紀大了，腿瘸了，耳朵也背了，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。他看人看了一輩子，誰是什麼貨色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他在南邊盯著，我放心。但光盯著不夠，得有人去做事。我帶著趙小六和四個護衛，騎馬南下。日夜兼程，跑了三天三夜。馬換了四匹，人沒換。趙小六的屁股磨破了，咬著牙堅持，一聲都沒吭。我問他疼不疼，他說不疼，但下馬的時候腿在發抖。
到了南邊，天已經快黑了。港口的碼頭上黑壓壓的，全是人。工人坐在碼頭邊上，有的抽菸，有的聊天，有的躺在地上打盹，還有幾個抱著孩子，女人坐在旁邊，眼神空洞。商船停在港口裡，桅杆林立，帆布卷著，一動不動，像一群沉睡的巨人。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和煤煙味，還有劣質菸草的氣味，混在一起，說不出的難聞。
福伯在碼頭邊上的一個小客棧裡等著。客棧很破，木板牆上滿是裂縫，海風從縫裡灌進來，嗚嗚響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，茶已經涼了，他沒喝。看到我進來，他站起來，腿一瘸一拐的，手撐著桌沿。
“姑爺，事情比趙小六說的嚴重。”
“怎麼嚴重？”
“不只是罷工。還有暴亂。工人跟洋人商行的護衛打起來了，死傷十幾個人。碼頭上到現在還有血跡，幹了，黑紅黑紅的，擦都擦不掉。”福伯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聽見，“衙門不管，商行不賠，工人們堵在碼頭，誰也不讓走。”
“死的是工人還是護衛？”
“都有。洋人商行死了兩個護衛，工人死了三個，傷的不計其數。有個工人被打斷了腿，抬回家去，沒錢治，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。”福伯湊近了些，聲音更低，“姑爺，有人在背後煽動。不是工人自己要罷工的。”
“誰？”
“洋人商行。不是弗朗西斯科，是另一家。商行叫‘瑞豐行’，東家姓金，西洋人，在南邊經營了好幾年，一直想擠掉蘇家。這次罷工，就是他們挑起來的。他們的人混在工人中間，喊口號、帶節奏、煽動情緒。工人們本來只是要漲工錢，被他們一帶，就鬧大了。”
我站在窗前，看著碼頭上的工人。黑壓壓的人群裡，有人站著，有人坐著，有人躺著。他們在等。等什麼？等銀子，等飯吃，等一個結果。但沒有人給他們結果。衙門的人不來，商行的人不管，工頭躲在家裡不敢出門。他們就那麼等著，從白天等到黑夜，從黑夜等到白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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