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錚十五歲那年，春天來得特別早。正月還沒過完，護城河裡的冰就化了，柳樹冒出了鵝黃色的嫩芽，長寧街上的積雪也消融得乾乾淨淨。春蘭在院子裡晾衣裳，被暖風吹得直打哈欠。趙小六在賬房裡撥算盤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，像是在趕什麼進度。林念蘇十二歲了，個子躥了一大截，比趙錚矮不了多少了。
那天傍晚，趙小六從衙門回來，臉色不對。他手裡攥著一封信，信沒有封口，邊角被捏得皺巴巴的，像是被人反覆看過很多遍。他走進東廂房，把信放在林辰桌上，沒有說話，退到一邊，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發抖。
林辰拿起信，看了一遍，放下。“趙小六，這是徵召令。朝廷要徵兵了。”
趙小六的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
“趙錚的名字在上面。”
趙小六咬著牙，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。“他才十五歲。他還是個孩子。怎麼能讓他去打仗？”蘇清鳶從屏風後面出來，拿起信看了一遍，臉色也變了。京城要徵兵了，北疆戰事吃緊，朝廷下令各州縣徵召壯丁。趙錚的名字被列在徵召名單上，不是因為有人害他，是因為他正好適齡。十五歲，在京城還是半大孩子，在邊關已經是可以上戰場的年紀了。
“姑爺，能不能想想辦法？”趙小六抬起頭，看著林辰。
林辰沉默了片刻。“徵召令是朝廷下的，不是哪個官員私發的。趙錚的名字在上面，不去就是逃兵。逃兵要殺頭，蘇家也保不住他。”趙小六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，又擦了擦，但擦不乾淨。
春蘭在廚房裡炒菜，鍋鏟聲噹噹噹的，什麼都不知道。蘇清鳶看了林辰一眼，林辰搖了搖頭，意思是現在不要說。
趙錚在院子裡練拳。他不知道徵召令的事，一招一式打得很認真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。林念蘇站在臺階上看著他，手裡拿著一本洋文書，但沒有翻。他的目光透過書頁上方落在趙錚身上，嘴角微微往下彎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，趙小六沒動筷子。春蘭給他夾了一筷子菜，他也沒吃，就那麼坐著，看著碗裡的米飯發呆。趙錚問他怎麼了，他說沒事，頭有點疼。
“爹，您是不是生病了？”趙錚放下筷子，伸手要去摸趙小六的額頭。
趙小六躲開了。“說了沒事。你吃你的。”
趙錚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
夜深了，林辰把趙錚叫到東廂房。趙錚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攥著擦汗的布巾。他知道姑爺叫他，一定有事。
林辰把徵召令遞給他。“你看看吧。”
趙錚接過徵召令，看了一遍。他的臉上沒有驚慌，沒有害怕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。那平靜讓林辰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站在戶部大堂上的樣子——不是不怕，是不能怕。
“什麼時候走？”
“下個月。朝廷給了半個月的準備時間。”
趙錚點了點頭，把徵召令摺好，揣進懷裡。“姑爺，我去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林辰看著他。
“怕。但我不去，別人就要去。別人也有爹孃，也有家。”趙錚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穩。
林辰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師傅在邊關。我會給他寫信，讓他照看你。”
“姑爺，您不用寫信。師傅教過我，打仗不是請客吃飯，不能靠人照看。”
林辰看著他，沒有再說話。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，是早就寫好的，信封上寫著“陳懷遠親啟”。“信我還是要寫。你到了邊關，把信交給師傅。”
趙錚接過信，揣進懷裡。
蘇清鳶從裡間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件新做的棉襖，大紅色的，領口鑲著白毛。“趙錚，這是給你做的。邊關冷，多穿點。”趙錚接過棉襖，抱在懷裡，棉襖很軟，有陽光的味道。
“夫人，謝謝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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