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床贅婿》第193章 趙錚的信(1)

作者:暮雪卿衫·9小時前

信是黃昏時候到的。趙錚正在院子裡練拳,滿身是汗,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。門房老張頭舉著一封信從外面跑進來,氣喘吁吁,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朵花。

“趙錚,你的信!邊關來的!”

趙錚收了拳,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他看著那封信,看了很久,像是怕一伸手,信就飛了。那封信不是驛站送來的普通訊,信封上蓋著兵部的戳,邊角磨損了,顯然在路上走了很久。老張頭等得不耐煩,直接把信塞進他手裡,轉身走了。

趙錚低頭看著信封。上面寫著“趙錚親啟”四個字,字跡潦草,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,像是刻上去的。他認識這四個字。師傅教過他,“趙”是趙錚的趙,“錚”是鐵骨錚錚的錚,“親啟”是自己拆開看的意思。他把信攥在手心裡,手心全是汗,怕把信弄溼了,又在衣裳上擦了擦手。

他沒有拆信,先跑進屋裡洗了手,用胰子洗了兩遍,擦乾了,才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。信紙很厚,疊得整整齊齊,展開有十幾頁。紙是邊關用的糙紙,發黃發脆,邊角捲了起來。墨跡有些地方洇開了,字跡模糊,但每一筆都很用力,像是把渾身的力氣都使在了筆尖上。

趙錚不認識的字太多。他看了第一行,就有三個字不認識。他把信紙重新摺好,塞進信封,拿著信跑去找林辰。林辰在東廂房看賬,蘇清鳶坐在旁邊繡花,林念蘇趴在地毯上玩積木。看到趙錚進來,三個人都抬起頭。

“師傅來信了?”林辰放下筆。

“嗯。我看不懂。”

林辰接過信,展開信紙。蘇清鳶放下繡花繃子,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,放在桌邊。林念蘇也從地上爬起來,踮著腳尖湊過來看。

林辰看得很慢,看完一頁,翻到下一頁,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得凝重,又從凝重變得柔和。趙錚站在旁邊,不敢催,兩隻手攥著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裡。

“唸吧。”林辰清了清嗓子。

“趙錚,見字如面。邊關的風沙很大,打在臉上像刀子。我的手裂了口子,寫字的時候疼,但不寫不行。有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了,不說出來難受。”

趙錚咬著嘴唇,沒有說話。林念蘇安靜地站在旁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辰手裡的信紙。

“北蠻退了,但還會來。我帶兵追了三天三夜,把他們趕出了邊境線。我自己也受了點傷——不礙事,就是肩膀被流矢擦了一下。大夫說養幾天就好。你別擔心。”

林辰看了趙錚一眼。趙錚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哭。

“趙錚,你問我什麼時候回來。我不知道。邊關的事,不是我說了算。但只要我在這裡一天,北蠻就別想踏進大靖一步。你問我值不值得。值得。這裡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大靖的。這裡的每一個人,都是大靖的。我守在這裡,你們在京城就能睡安穩覺。”

林辰的聲音低了下去,念得很慢。窗外有鳥叫,嘰嘰喳喳的,像是在吵架。

“你說要來邊關,我等你。但你要練好本事再來。邊關不是鬧著玩的,會死人。你先把功夫練好,把兵書讀透。十五歲來,不晚。我今年四十多了,再幹十年,等你來接我的班。”

趙錚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沒有擦,任眼淚流。

“隨信寄去一本兵書,是我在邊關抄錄的。比你那本厚,也比你那本全。你好好讀,讀不懂的問姑爺。他是讀書人,懂的比我多。”

林辰放下信,從信封裡抽出那本兵書。很薄,只有二十幾頁,紙張粗糙,字跡潦草,但每一筆都很用力。邊角捲了起來,有幾頁被墨漬洇了,看不清。陳懷遠在邊關打仗,白天守城,晚上巡營,這本兵書是他擠時間抄的。趙錚接過兵書,翻開第一頁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認,認得很慢,嘴唇反覆默唸,想把每個字都刻進心裡。

“姑爺,這上面寫的什麼?”

林辰接過去看了一眼。“‘兵者,詭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。’——這是《孫子兵法》的第一篇。陳師傅用心了。”他從頭到尾唸了一遍,把難懂的地方一一解釋,又用白話講了一遍,舉了幾個打仗的例子。趙錚聽得很認真,眼睛一眨不眨,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,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吞進肚子裡。

唸完了,趙錚把兵書抱在懷裡,抱得很緊。林念蘇伸出小手,摸了摸兵書的封面,粗糙的紙紮得他手指癢癢的。

“姑爺,我能給師傅寫信嗎?”

“能。我替你寫。”

趙錚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“不。我自己寫。您教我。”

林辰看著他。少年的眼睛又黑又亮,沒有猶豫,沒有退縮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、與年齡不相稱的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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