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走到他身後,握住他的手,一筆一劃地教他。“趙”字怎麼起筆,怎麼轉折,怎麼收筆。“錚”字左邊是“金”,右邊是“爭”,金字旁要寫得窄,爭字要寫得正。趙錚學得很慢,一個“趙”字寫了十幾遍,才寫得像樣,手指磨紅了,筆桿上沾滿了汗。他不急,一遍不行就兩遍,兩遍不行就十遍。
林念蘇坐在旁邊,也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劃,嘴裡唸唸有詞。
寫到天黑,春蘭端了燈過來,放在桌角。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大忽小。趙錚終於寫滿了一頁紙。字不好看,有的歪,有的斜,大大小小,高高低低,但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,筆畫深深淺淺,像是刻在紙上。有幾個地方墨團糊了,他又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,用小字標註。
“趙錚哥,你寫的什麼?”林念蘇趴過來看。
“信。給師傅的信。”
“念給我聽聽。”
趙錚拿起紙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。念得很慢,有些字不認識,就跳過去。跳不過去的,就回頭看林辰。林辰在旁邊小聲提示,他跟著念,聲音有些發顫。紙上的字歪歪扭扭,但他的聲音很穩,像他在院子裡扎馬步一樣穩。
“師傅,您打的仗,我都聽說了。您受傷的事,我也聽說了。您要保重身體,別太拼命。我在家裡練拳,讀書,等您回來檢查。您說的十五歲,我記住了。到了年紀,我就去找您。您等著我。”
唸完了,林念蘇使勁拍手。“趙錚哥好厲害!會寫信了!”他的小手拍得通紅,一臉崇拜。
趙錚笑了,笑得很輕,嘴角微微翹了翹。他想了想,又拿起筆,在信的最後加了一行字。這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,紙都被戳破了,他沒有重寫,就用這張破了的紙。他一筆一劃地寫,寫完最後一個字,輕輕吹了吹墨跡,念道:“師傅,您是我一輩子的師傅。”
林念蘇聽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,但他看著趙錚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光,像蠟燭,像油燈,像邊關夜裡那顆最亮的星。
林辰把信裝進信封,用漿糊封好口,交給趙小六。“送到驛站,走加急。花多少銀子從賬上支。”
趙小六接過信,轉身跑了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響。趙錚站在院子裡,看著趙小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暮色四合,巷子裡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,昏黃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。
“趙錚哥,師傅會收到你的信嗎?”林念蘇跑過來,仰著頭問。
“會的。”
“他會給你回信嗎?”
“會的。”
林念蘇笑了,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他拉著趙錚的手,兩個人在臺階上坐下來。春蘭端了飯菜出來,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,喊他們吃飯。林念蘇說不餓,再看一會兒。春蘭也不催,把飯菜用碗扣著,回廚房去了。
夜裡,趙錚沒有睡。他一個人坐在臺階上,藉著月光翻那本兵書。月光不夠亮,有些字看不清,他就湊近了看。林念蘇從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湯,小心翼翼地走過來,生怕灑了。湯是春蘭燉的骨頭湯,熬了大半天,濃白鮮香,上面飄著幾顆枸杞。
“趙錚哥,喝湯。我娘說你不喝湯身子扛不住。”
趙錚接過碗,湯還是熱的,燙得舌尖發麻。他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。喝完把空碗放在旁邊,繼續看書。林念蘇也不走,靠在他肩上,把頭枕在他胳膊上。
“趙錚哥,你以後去了邊關,誰陪我?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。
“你找別人陪你。”
“我不要別人。我就要你。”林念蘇把臉埋進趙錚的袖子裡,不肯抬頭。
趙錚愣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把林念蘇攬進懷裡,抱了一會兒。林念蘇的身體小小的,軟軟的,像一隻貓。他趴著趴著,很快就睡著了,眼睛閉著,嘴角彎彎的,像在做夢。
趙錚低下頭,看著他的臉。月光照在林念蘇臉上,把長長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。他把外衣脫下來,披在林念蘇身上,又坐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抱起他,把他送回屋裡的床上,蓋好被子。
林念蘇翻了個身,小手搭在趙錚的胳膊上,攥著他的袖子不肯松。趙錚在床邊坐了片刻,輕輕掰開他的手指,把袖子抽出來,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,才站起來,走出屋子。
風吹過桂花樹,葉子沙沙響。月亮很圓,很亮。趙錚抬起頭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那顆最亮的星,在東北方向。那是邊關的方向,也是師傅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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