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蘇七歲那天，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
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牛毛，像花針，落在蘇府的瓦簷上，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，落在東廂房的窗臺上。春蘭從廚房端出一碗長壽麵，面是她親手擀的，又細又長，臥著一個荷包蛋，蛋煎得兩面金黃，邊上脆脆的，中間嫩嫩的。她穿過迴廊，腳步輕快，生怕面涼了。
“小少爺，長壽麵來了！趁熱吃！”
林念蘇沒有接。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，仰著頭，讓雨水落在臉上。雨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，流到眼角，像眼淚，但他沒有哭。蘇清鳶撐著傘走過來，把傘遮在他頭上。
“念蘇，怎麼不進屋？外面涼。”
“我等趙錚哥。他說了今天要來的。”
蘇清鳶嘆了口氣。趙錚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，說是去給念蘇買禮物，走了快一個時辰還沒回來。春蘭在旁邊嘀咕：“趙錚這孩子，買個禮物買這麼久，該不會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吧？”
林念蘇聽見了，沒有接話，但嘴角微微往下彎了彎。
“來了來了！”趙小六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，嗓門大得像打雷，震得屋簷上的雨水都抖了幾抖。趙錚跟在他後面，衣裳溼了大半，頭髮貼在額頭上，手裡捧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，布包被雨水打溼了，他護在懷裡護得緊緊的。
“念蘇，你的禮物！”趙錚跑到林念蘇面前，把布包遞過去。
林念蘇接過布包，開啟。裡面是一把小匕首，巴掌長，鞘是牛皮做的，磨得光滑發亮，柄上纏著紅繩，絲絲縷縷，整整齊齊，鞘上還鑲了一顆小小的綠松石，在雨光中泛著幽幽的藍。他拔出匕首，刀刃在雨幕中閃著寒光，鋒利得連雨水都被切成了兩半。
“趙錚哥，這是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磨了半個月。”趙錚把手伸出來，掌心有幾道新傷，指節上貼著白布條，布條被雨水浸溼了，半透明，能看到底下暗紅色的傷口。“刀鞘是跟我爹學的，紅繩是我自己纏的，纏了好幾遍才纏好。那顆綠松石是娘給的，她說鑲上去好看。”
林念蘇把匕首握在手心裡，不大不小，剛好一握。他的手還小，但握刀的姿勢很穩，像是天生就該握刀的人。蘇清鳶在旁邊看著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林辰站在東廂房門口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。
“趙錚哥，你教我使刀。”
“等你再大兩歲。現在先收著。”趙錚蹲下來，平視著林念蘇的眼睛，幫他把匕首別在腰間，拍了拍。“遇到壞人，拔出來不用慌，我在你身邊。”
林念蘇摸了摸腰間的匕首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，像是雨停了，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。
春蘭又把長壽麵端出來，這次面有點坨了，荷包蛋也不脆了，但林念蘇吃得很香，一根麵條都沒剩下。他吃完麵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站起來，對著滿院子的雨喊了一嗓子：“我七歲了！”
聲音在雨幕中傳出去很遠，連門口的石獅子都彷彿聽見了，瞪著眼睛，一動不動。
午時剛過，門房老張頭跑進來，說門口停了一輛馬車，車上的人自稱是從南邊來的，姓周，說認識林姑爺，有要事相商。林辰在前廳見客。來人四十多歲，瘦高個，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綢衫，面色黝黑，像是常年跑碼頭的人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，雙手遞上，姿勢恭敬，但腰板挺得很直，不像是求人，倒像是在完成什麼使命。
“林姑爺，我是弗朗西斯科先生派來的。他讓我把這封信親手交給您。”
林辰接過信，拆開。信紙很薄，是西洋的紙，光滑潔白，跟大靖的宣紙不同。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，不像弗朗西斯科平時那種潦草的筆跡，顯然是認真謄寫過的。林辰看了一遍，眉頭微微皺起，又看了一遍，把信放在桌上。
蘇清鳶從屏風後面出來，拿起信看了一遍，臉色也變了。
信中說，弗朗西斯科在西洋遇到了大麻煩。另一家西洋商行聯合了幾家貴族，要擠垮他的生意。那家商行背後有皇室撐腰，船隊比弗朗西斯科大三倍，資金比弗朗西斯科多五倍。他們放出話來，要在一個月之內把弗朗西斯科擠出市場。弗朗西斯科希望蘇家能出手相助，從大靖運一批綢緞過去，幫他穩住市場。信的末尾寫道：“林姑爺，這不是生意。這是救命。您幫了我，這輩子我欠您的。”
“林姑爺，弗朗西斯科先生說，如果您願意幫忙，他願意把船隊的一半股份讓給蘇家。”姓周的中年人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，是草擬的契書。“這是契書草案，您看看。”
林辰接過契書，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
“你回去告訴弗朗西斯科，蘇家可以幫忙。但不是五五分。”林辰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蘇家出五萬匹綢緞，不要銀子，算入股。以後他的船隊，蘇家佔三成。他的港口，蘇家的船可以停靠。他的商路，蘇家的貨可以走。”
姓周的中年人愣了一下。“林姑爺，三成是不是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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