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蘇也跟著來了,站在趙錚旁邊,仰著頭看那艘船。“趙錚哥,這船好大。”
“大才好。大了,海浪打不翻。”
“你見過海嗎?”
“見過。天津港的海,灰濛濛的,不是藍色的。”
“藍色的海是什麼樣的?”
趙錚想了想,“不知道。等船造好了,你自己去看。”
林念蘇用力點了點頭。
造船的事緊鑼密鼓,趙錚的事也沒落下。陳懷遠從邊關來信,信中說北蠻最近不太平,小股騎兵頻繁騷擾邊境,可能是在試探。信末尾問了一句:“趙錚,你什麼時候來?”
趙錚把信看了三遍,摺好,壓在枕頭底下。他對趙小六說:“爹,我要去邊關。”
趙小六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。“你才多大?十五歲都沒到。”
“師傅說,他沒到十五歲就上戰場了。他能,我也能。”
“你師傅是你師傅,你是你。”趙小六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,茶水濺了出來,在桌面上淌了一攤。“你連馬步都扎不穩,去了邊關能做什麼?給敵人送人頭?”
趙錚沒有反駁,走到院子中央,紮下馬步。那天他在雨中站了半個時辰,腿在發抖,牙咬得咯咯響,但一步都沒有挪。春蘭心疼得直掉眼淚,端著薑湯在廊下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,不敢過去。蘇清鳶走出來,接過薑湯,走到趙錚面前,把碗遞給他。“喝了吧。你爹不是不同意你去邊關,是捨不得你。”
趙錚接過碗,一口氣喝完,把空碗還給蘇清鳶。“夫人,我知道。但我必須去。”
蘇清鳶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“那你就練。練到讓你爹放心。”
從那天起,趙錚的練功時間從每天兩個時辰增加到了四個時辰。天不亮就起來,先跑半個時辰,再扎馬步、打拳、練刀。林念蘇也跟著他早起,趙錚練武,他就在旁邊背書,背完了《三字經》背《百家姓》,背完了《百家姓》背《千字文》。兩個孩子一個練功一個背書,誰也不耽誤誰。
春蘭每天多燉一碗湯。趙錚喝一半,林念蘇喝一半。趙小六每次看到兩個孩子喝湯的樣子,都忍不住笑。“你們倆,倒是有福同享。”
趙錚放下碗,抹了抹嘴。“爹,有福同享,有難也要同當。”
趙小六的笑收了收。他看著趙錚的眼睛,那雙眼睛又黑又亮,沒有一絲閃爍。他在想,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人了?好像就在昨天,他還蹲在門檻上啃冷饅頭,追著雞滿院子跑,被春蘭拎著耳朵拉回去。一轉眼,他就要走了。
“趙錚,你去了邊關,要記得寫信回來。”
“會的。”
“要記得你娘燉的湯的味道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“要記得——”趙小六說不下去了,端起茶碗,假裝喝茶,把眼淚一起嚥了回去。
遠洋船的建造比預想的順利。安德森帶著工匠們日夜趕工,龍骨鋪好了,肋骨裝上了,外板釘牢了,帆桅豎起來了。船匠們從早忙到晚,汗水浸透了衣裳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趙小六每天去工地盯著,從早待到晚,回來的時候滿身木屑,累得倒頭就睡。
林辰每隔半個月去一次泥螺灣,每次去都帶著林念蘇。林念蘇跟著安德森學洋話,學得很快,已經能跟安德森磕磕絆絆地聊天了。安德森說他有語言天賦,學一年抵得上別人學三年。林念蘇被他誇得不好意思,低下頭摸了摸腰間的匕首。
“安德森叔叔,這艘船什麼時候能下水?”
“明年春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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