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第三天，安娜沒有睡懶覺。
天還沒亮透，東廂房隔壁的新房裡就亮了燈。安娜坐在銅鏡前，自己梳頭，自己綰髻，動作利落得像在賬房打算盤。她不喜歡丫鬟伺候，春蘭試過幾次，都被她婉言謝絕了。林念蘇翻了個身，胳膊搭在空枕頭上，摸到一片冰涼，睜開眼，身邊沒人。
“安娜？”
沒有回答。他坐起來，披上外衣，推開門。院子裡薄霧還沒散，桂花樹的葉子溼漉漉的，掛著露珠。賬房的燈亮著，透過窗紙，映出一個低頭伏案的剪影。林念蘇走過去，推開門，安娜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賬本，摞得比人還高。她手裡拿著筆，正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，眉頭皺得很緊。
“你什麼時候起來的？”
“卯時。”安娜頭都沒抬。
“卯時？天還沒亮。”
“天亮就來不及了。”她終於抬起頭，把那張紙遞給他。“念蘇，你看看。”
林念蘇接過紙，上面畫了一張表格，密密麻麻，分了好幾欄。大靖賬、南洋賬、西洋賬，每一欄下面又分了進貨、出貨、庫存、利潤、稅銀、運費、人工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這是——”
“蘇家近三年的總賬。我昨晚翻了一遍，發現一個問題。”安娜站起來，走到那摞賬本前，翻開其中一本。“南邊的賬本用的是大靖的記法，北邊用的是另一種，西洋的賬本又是另一種。三種記法混在一起，連我都看不懂，底下的人更看不懂。看不懂就容易出錯，出錯了就查不出來，查不出來就有人鑽空子。”
林念蘇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是說，有人貪了蘇家的銀子？”
“不是有人。是可能有人。賬目不清，有沒有人貪都不知道。趙總管管了這麼多年的賬，他是好人，他不會貪。但他下面的人呢？”安娜把賬本合上，拍了拍封面。“賬目不清，就是給壞人留門。”
林念蘇看著安娜。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，不是憤怒，是認真。他想起她剛來大靖的時候，連筷子都不會拿，吃飯用刀叉，被趙小六笑話了好幾天。現在她坐在蘇家的賬房裡，指點江山，比他這個當家人還像當家人。
“你想怎麼做？”
“分賬。”安娜指著她畫的那張表格。“把蘇家的賬分成三本。大靖一本，南洋一本，西洋一本。每一本用統一的記法，每個月彙總一次，每年大審一次。這樣哪本賬出了問題，一查就知道。”
趙小六聽說要分賬，第一個跳出來反對。他站在賬房門口，手裡還端著沒喝完的粥碗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搶了飯碗。“安娜姑娘，蘇家的賬我管了二十年，從來沒出過差錯。您一來就要分賬，這是信不過我？”
安娜站起來，走到趙小六面前。“六叔，我不是信不過您。我是信不過這個制度。您一個人管三本賬，忙得過來嗎？您忙不過來，就得找人幫忙。找的人靠不靠譜，您能保證嗎？”趙小六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沒找到詞。
安娜繼續說：“我分賬，不是要奪您的權。是要給您減負。您管大靖的賬，南邊的、西洋的交給別人。您輕鬆了，賬也清楚了，一舉兩得。”趙小六端著粥碗，沉默了半天，最後說了一句：“我回去想想。”
春蘭在廚房裡聽說趙小六跟安娜槓上了，放下鍋鏟就去找他。趙小六坐在賬房後面的小屋裡，粥涼了，一口沒喝。春蘭走進去，把粥碗端起來，去廚房熱了熱，又端回來。
“你跟安娜姑娘置什麼氣？”
“我沒置氣。”
“那你擺著一張臭臉給誰看？”
趙小六嘆了口氣。“春蘭，我在蘇家幹了二十年。從搬貨夥計幹到大總管，這二十年，我一天假都沒請過。蘇家的賬，每一筆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安娜姑娘一來就要分賬，這不是打我的臉嗎？”
春蘭在他對面坐下來。“她不是打你的臉。她是心疼你。你一個人管三本賬，每天熬夜，你以為我看不到？你的頭髮白了一半，你以為我沒數過？”趙小六沉默了。春蘭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“安娜姑娘是洋人，她懂洋賬，你不懂。讓她幹。你輕鬆了，我也放心。”
趙小六端起粥碗，幾口喝完，抹了抹嘴。“行。聽你的。”
安娜用了一個月的時間，把蘇家近三年的賬目重新整理了一遍。她從自己的洋貨鋪調了兩個夥計幫忙，又從外面請了幾個賬房先生，日夜趕工。林念蘇每天晚上去賬房看她，她不是在翻賬本，就是在打算盤，要不就是在紙上畫圖表，忙得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。
“安娜，吃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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