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會解開的那天晚上，林念蘇和安娜在東廂房坐了很久。兩人並肩坐在窗前，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，桂花樹的新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，像剛刷了一層薄漆。安娜哭累了，頭靠在林念蘇肩上，眼睛紅腫，鼻尖也紅紅的。林念蘇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是輕輕攬著她，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念蘇，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？”安娜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哭腔。
“告訴你什麼？”
“告訴沈芸喜歡的是趙錚。”
林念蘇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不知道你誤會了。我以為你知道。”
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，他的表情很認真，不是在敷衍她。她忽然覺得這一年來自己像個笑話，在腦子裡編了一齣大戲，把自己演成了受害者，觀眾只有她一個人。“我是不是很傻？”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裡。
“不傻。就是想太多。”
安娜被他說得又想哭又想笑，錘了他一下，不重，跟撓癢癢似的。林念蘇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小，手指細細長長的，無名指上戴著他刻的那枚銀戒指，蘭花歪歪扭扭。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年也沒做好，如果早一點把話說清楚，如果早一點問她在想什麼，如果早一點走到櫃檯後面而不是站在門口放一包桂花糕就走，她可能不會胡思亂想那麼久。
“安娜，以後有事直接問我。別一個人憋著。”
安娜點了點頭，把臉埋得更深了。
春蘭從廚房出來，路過東廂房，看到燈還亮著，從門縫裡瞥了一眼，悄悄退開了。她走到廚房門口，對正在劈柴的趙小六說：“好了好了，兩個人和好了。”趙小六放下斧頭，擦了擦汗。“我就說嘛，小兩口吵架，床頭吵床尾和。”春蘭白了他一眼。“你懂什麼？他們那不是吵架，是悶架。一個悶葫蘆，一個悶罐子，誰也不開口。”趙小六嘿嘿笑了，繼續劈柴。
蘇清鳶在東廂房隔壁聽到了動靜，沒有出來。她坐在床邊，手裡拿著那件快縫好的棉襖，針線停在一朵蘭花的葉子上。林辰從外面進來，看到她在發呆，問怎麼了。她笑了笑。“沒事。念蘇和安娜和好了。”林辰嗯了一聲，脫下外衣掛在衣架上。“早該和好了。”
邊關的月亮沒有那麼溫柔。趙錚站在城牆上，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，肩上的霜結了薄薄一層。沈芸已經走了，城牆上的薑湯碗還在，湯已經涼透了，表面結了一層薄冰。他沒有喝，也沒有倒，就讓它放在那裡，像是某種標記。
白明遠裹著棉襖走過來，手裡提著一壺熱酒。“將軍，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
趙錚接過酒壺，灌了一大口，酒是辣的，嗆得他咳了兩聲。“白先生，你說人為什麼要等一個等不到的人？”
白明遠接過酒壺也喝了一口。“也許不是因為能等到，是因為不等就不知道還能做什麼。”
趙錚沒有接話，把酒壺還給白明遠，轉身走下城牆。白明遠站在城牆上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遠處沈芸的營帳燈還亮著，她也沒睡。她在燈下磨箭頭，沙沙沙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。白明遠聽了一會兒，喝完了壺裡最後一口酒，把空壺放在牆垛上。
沈芸的箭磨得很利。她不用再瞄準了，靶心在她心裡，箭無虛發。但她要射的那個目標，不在靶場上。
京城的天亮了。安娜從東廂房出來，眼睛還是腫的，但嘴角有笑意。春蘭端了早飯過來，看到她的樣子，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。“安娜姑娘，今天紅棗粥，多喝點。補氣血。”安娜接過碗喝了一口，粥很甜，紅棗燉得軟爛，入口即化。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，問春蘭念蘇吃了沒有。春蘭說還沒，她端著碗往東廂房走，走了一半又停下來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進去了。
林念蘇正坐在桌前翻賬本，聽到腳步聲抬起頭。安娜把粥碗放在他面前，他看了一眼，端起來喝了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，但空氣裡的味道變了。不再是從前那種緊繃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呼吸都不敢大喘氣的味道，變成了一種溫溫的、綿綿的、像春天泥土裡冒出的新芽的味道。
趙錚的信是在這天下午到的。信封上寫著“林念蘇親啟”，字跡潦草，像是趕時間寫的。林念蘇拆開信，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。“念蘇，安娜那邊沒事了。沈芸的事我處理好了。你們好好的。別像邊關的風，吹過去了就什麼都沒留下。”林念蘇把信看了一遍，摺好放回信封裡。他拿起筆想寫回信，寫了幾個字又停了。他不知道該寫什麼——謝謝你？太生分。我知道了？太敷衍。我會的？太輕飄。最後他寫了幾個字——“趙錚哥，你也是。”信寄出去之後，他忽然很想去邊關看看趙錚，不是有事，就是看看。
白明遠在邊關收到了家裡的信。母親病好了，咳嗽止住了，大夫說再吃幾副藥鞏固鞏固。信的末尾寫道：“明遠，你什麼時候回來？娘想你了。”白明遠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摺好塞進枕頭下面，跟日記本放在一起。他鋪開紙寫回信，寫了家裡的天氣，寫了自己的近況，寫了邊關的春天。寫到最後一行字——“娘，等邊關穩定了，我就回去看您。”他把信封好，交給驛卒，驛卒接過信塞進褡褳裡騎馬走了。他站在營門口，看著驛卒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，風吹過來，沙子眯了眼。
沈芸在營房裡收拾東西，不是要走，是把冬天穿的那些厚衣裳收起來換成薄的。她把趙錚的衣裳也一併收了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他床頭。趙錚回來看到疊好的衣裳，愣了一下，沒有說什麼，第二天穿上了沈芸疊的那件。
白明遠看到了，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今天趙錚穿了沈芸疊的衣裳。她沒發現我看她。我一直在看她。”日記本已經寫完了，這幾行字寫在封底空白處，字擠字，像無處安放的心事。
春天越來越深了。京城的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，蘇清鳶在院子裡教安娜繡花，安娜學得很認真，手指被針紮了好幾次，每次都把手指塞進嘴裡吸一下繼續繡。繡出來的牡丹比上次好看了一些，至少能看出是花了。蘇清鳶說不錯，安娜問真的嗎，蘇清鳶說真的，比上次好十倍。安娜笑了，她好久沒笑得這麼開心了。
林念蘇站在東廂房窗前看著院子裡繡花的安娜，嘴角微微翹著。趙小六從賬房出來，看到他站在那兒發呆，走過去。“小少爺，您看什麼呢？”
“看花。”
“花有什麼好看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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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·里萬風長·卷二十第
